第305章 《缙绅录》
谈完假期安排,张书又提起一事:“这小院的租约即将到期,我们动身返乡前得把新住处定下来。”
他们手里头有钱,所以她说的新住处,自然不再是租赁,而是要在寸土寸金的洛都购置房产。
张知节如今已是翰林院修撰,从六品的官职起点远高于寻常进士,往后很可能长居洛都。
比起继续租房,购置宅邸显然更为划算。
不过在京城置业,并非有钱就能如愿。
况且他们希望能定居内城,方便张知节每日去翰林院点卯办公,最好还是邻近翰林院的宅子。
这样的房源更加的可遇不可求。
早在张知节考中会元后,张书就让高青去打探过,到现在也没发现合适的房源。
若是买不到合适的房子,他们也只能继续租房。
张知节对眼下的“住房困境”也心中有数,便提议:“我听说可以向各自的衙门申请‘公租房’。”
国都居大不易,对俸禄微薄的小官更是如此。
因此在内城掌握了不少房源的朝廷,便将一些小院低于市价租给官员,这也算是一项公家福利,但这样的房子的环境可能不会太好。
即便如此,这类房源往往僧多粥少,需要各种人脉打点才能分到。
张知节虽是三元及第的状元,终究资历尚浅,这样的机会多半轮不到他。
他又提到朝廷对无宅官员的俸禄中,还特意包含了一笔租房补贴。
如果他们最后还是买不到房子,自然也不能错过这样的福利。
“无论如何,这几日我让高青和巧笑多跑几趟牙行。”张书沉吟道。
张知节应道:“现在也只能先这样了。”
眼下这个院子他们是不打算续租了,当初按会试期间的行情高价短租,如今既要离京数月,若继续租着空置未免太过浪费。
即便房东愿意降租,这笔支出也不太划算。
明日便是恩荣宴,为了不影响张知节的状态,两人没有商量太久,只将返乡前的诸般安排大概地梳理一遍。
在张知节准备起身离开之前,张书忽然叫住了他。
“你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事情?”
“特别的事情?”
这话实在笼统,张知节抬了一半的屁股又坐了回去,拧眉细细思索了一会,不太确定地回答:“没什么吧?”
会试、殿试、乃至传胪大典都顺顺利利的完成了,并未出现什么意外。
“姐你指的是什么?”张知节不明所以。
“今早送你入宫时,有辆马车在附近停留许久。”张书神色渐凝,“在我们抵达之前,它便已在那儿了。”
寻常送考家眷,断不会在东华门外停留这般久。
这般长时间的停留,足以引起宫门守卫警觉,正如张书离去时已被他们留意到一般。
可自始至终,守卫中竟无一人对那辆马车长时停驻提出半句质疑。
“还有驾车的人,”张书语气肃然,“那车夫的内力,不逊于···”
她略作沉吟,寻了个恰当的参照,“不逊于玄鹰卫千户。”
张知节闻言顿时睁大了眼睛,“一个车夫?玄鹰卫千户?”
他怎么想都没办法将两者联系到一起。
“你确定他只是一个车夫?”
此问题一出口,张知节就知道自己说了一个废话。
那车夫肯定不是一般人,但张书既然以“车夫”形容他,便是那人做了寻常车夫打扮。
他又觉得不对,“姐,你是觉得这事和我有关系?”
张书点头。
张知节茫然:“为什么?”
张书语气笃定,“因为车内的人,一直在看你。”
车内之人虽然带着宽大帷帽,让人看不清长相和穿着。
但她直觉,那是一个女人。
她的视线,主要是在张知节身上,偶尔扫过自己。
一个注意力全放在张知节身上的女人。
听到张书这么说,张知节仰着脑袋就要反驳。
他现在的生活可规律了,之前全心全意都在科考之上,哪里有机会接触什么女人。
但下巴抬了一半,就僵住了。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张书见状眯起了眼,盯着他,“你想到了什么。”
张知节不自觉地抿紧嘴唇,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神色间透出几分心虚。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在张书愈发凌厉的视线中,他只得小声将洛都初雪时,一方香帕从天而降的故事说了出来。
“额,事情就是这么一个事情······”
说罢,他低下头,等待审判。
半晌没听到张书的声音,他悄悄抬眼,却见张书正神色复杂地望着他。
张知节连忙讨饶:“姐,我知道错了!当时我只当没看见径直走开,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后来不也确实没再出什么状况么?"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
想到那辆莫名其妙的马车,也是没想到意外就这么来了。
赶忙又补了一句:“我知道错了,下次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
张知节有些委屈。
他觉得自己又是一场无妄之灾,当时他都回避了,之后又无后续,他早将这段插曲抛之脑后,谁料竟还有下文。
虽然现在也不能确定今日马车那人与手帕主人是同一人,但除了此事,他实在想不出其他关联了。
“算了,”张书轻叹一声,“先这么着吧。”
“啊?”
张知节猛地抬眼,不敢相信这是张书会说的话。
“不然你想怎么样?”张书白了他一眼,“按你的形容,那手帕就不是寻常人可以有的,这也解释了为何车夫的身手不凡,为何宫门守卫对他们视若无睹。这样的人家,也不是现在的我们能去探究的,反正若是她真看中了你,总还有后手的。”
她目光在张知节脸上巡视一周后,又无奈叹了一声。
都是他这张脸惹的祸,张书总觉得日后这种事少不了。
“不是,姐,你说的后手是什么意思?”张知节吓得后仰,“我现在好歹也是朝廷命官,他们还能强抢民男不成?”
见他这般反应,张书更觉心累。
寻常男子若得显贵女子垂青,第一反应即使不是欣喜,也不该是惊恐,想到强抢上面去吧。
她没好气的摆手,“赶紧走,看见你就烦。”
“姐,你就这么算了?我可是你唯一的弟弟,我都要被人抢亲了,你就一点都不着急,咱们再商量商量啊。”
“别逼我扇你,赶紧滚。”
“姐——”
“碰!”
张知节望着眼前紧闭的房门,欲哭无泪。
“老爷,是出什么事了吗?”
听到动静的高青披着外衣提灯出来,有些紧张地问。
张知节转过身子,面上一派从容,“没事,书姐儿耍了点小脾气。”
高青见院中平静,巧笑也未现身,便觉得自己反应太过,打着哈欠回屋了。
张知节的表情立即垮了下来,哀怨了看了眼张书房门,唉声叹气的回屋了。
这天晚上,张知节久违的做了一个噩梦。
他看到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子,挥着皮鞭,狞笑着,一步一步向自己靠近。
——
天色未明,巧笑一开门,就看见院门口堆着各种礼物。
想是那些先前被拒之门外的人,这回学聪明了,干脆撂下东西就走,不给张知节拒绝的机会。
这些东西也不能堆在门口,被其他人看到了不像话,所以问过张书后,高青和巧笑还是将东西搬进了屋。
天亮之后,张家这个小院迎接了一波又一波上门道贺的人,因为张知节一早去参加荣恩宴了,张书便让高青在门口迎来送往,嗓子都快说哑了。
一直闹到日头偏西,上门的人才渐渐稀了,等到暮色四合,才总算清静下来。
晚间,张书和张知节面前堆着满满一桌的各色礼盒,张知节一边拆,一边哼哼道:“他们这是‘强买强卖’啊。”
虽然送礼的人都没露过面,但其中大部分里面都写了帖子,表明礼物的来处。
这是打着张知节这个年轻的状元郎“知礼”,一定会回礼的主意。
这一来二去,不就搭上关系了吗?
但张知节偏不如他们的意,有时候太要脸也不行啊,既然是他们送上门的礼物,那他就收下了,但回礼,那是想都别想的。
张书对此也没有异议,张知节如今算是正式迈入了官场,水至清则无鱼,只要守住底线,不被这些东西腐蚀诱惑,做出什么徇私枉法的事,偶尔的“同流合污”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不过,金银之类的就收下了,至于那些田地商铺,是绝对不能收的。
金银珠宝收了便收了,那银钱上又没写名字,日后真要追究起来,也有“狡辩”的余地。
可田地商铺不一样,地契房契在官府都是有档可查的,哪一天被人翻出来,便是现成的把柄。张书将那些契书放到一边,打算明日就让高青送回去。
就在这时,张知节突然“咦”了一声。
张书抬眼望去,就见他手里正拿着一本书,翻得十分认真,像是看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
张书目光落在那书的封面上,她神色一动,立即拉了把椅子凑近些,张知节顺势将书往两人中间一放。
这是一本官方刊印的《缙绅录》,所谓《缙绅录》,就是当朝官员的名录,上至内阁六部,下至府县佐贰,凡有品级的职官,其职衔、姓名、籍贯、出身,皆按衙门次序一一载明。
这东西官民皆有刊刻,但民间版本资料来源杂乱,错漏颇多,往往一个官员已经调任了,书上还记着旧职,有的甚至人名、籍贯都写错了。
而官方版本则不同,由吏部按册编纂,每隔一季或半年更新一次,职官迁转、补授、丁忧、罢黜,皆随时修订。
只是官方版本印数极少,多半只在内阁、六部之间流转,寻常人别说买,见都难得见上一回。
张书刚来洛都的时候,就买过一本民间私刻《缙绅录》,其中错漏不少,有些条目甚至前后矛盾,只能将就着看个大概。
而张知节手中这本,竟是上个月才更新的官方版本,纸墨精良,装帧整饬。
对张知节和张书而言,这本书可谓是“及时雨”,张知节初入官场,最缺的就是这么一份能摸清朝堂门路的“指南针”。
这礼物,算是送到两人心坎上了。
“这是谁送的?”张书问。
张知节放下书,道:“不知道。”
这书就用一个书袋装着,混在一堆礼物之中,连个署名都没有。
张书翻来覆去地看着那书袋,里里外外没发现任何不同寻常之处。
这送书的人,难道是做好事不留名的活雷锋吗?
“这书可不是寻常人能拿到的,难不成是哪个官场中的前辈?”张知节也分外疑惑。
两人仔细检查后,没找出任何头绪,便暂且放下了。
这书本身并不算十分贵重,重点在于时机。
张知节日后入了官场,自己也能想办法看到《缙绅录》,如今提早得到这本书,算是打了个时间差,能让他提早摸清朝堂上的人事脉络,少走一些弯路。
对方既然有意帮张知节这一把,总是有所图的,日后终会露出端倪,到时候再说吧。
其实,两人心中都有一个怀疑对象,但张知节昨日才因为那人挨了张书的骂,此时就不想说出来讨骂了。
而张书则觉得这事没有任何证据,还是不要对人家女孩子妄加揣测比较好。
两人继续整理东西,将桌上那些礼物一一分类归置。
张知节望着桌上那一堆金银银票,突然两掌手指并拢,左手放到右手肘下,右手端正举起,做了个小学生标准举手动作。
他挺直脊背,脆声道:“报告。”
张书看了他一眼:“说。”
“我想申请一笔备用金,用于这段时间应酬打点、人情往来之用。”
“要多少?”
张知节心里飞速盘算了一下,把自己的心理价位往上提了提,特意预备了张书还价的空间,壮着胆子开口:“一百两。”
“准。”
糟糕!
张知节面露后悔,心里直骂自己,胆子还是小了,报低了!
可已经没有他后悔的余地,张书已经数了一百两银子推了过来,随后将剩下的金银收进匣中。
张知节眼看着那些金银被收走,决定搏一把,鼓起勇气开口道:
“姐······”
“驳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