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誓保清白·圣节至
八月十六,张知节特地告假一日,陪张大牛一家前往城外的明心寺礼佛。
对如今的人来说,拜神礼佛算是平日里最常见的消遣之一。
而明心寺佛名远扬,香火鼎盛,算得上洛都最出名的景点之一。逢年过节,城里的官宦人家、市井百姓,都爱往那儿走一趟,既能烧香祈愿,又能顺道赏景散心。
知道张知节为了陪他们特地告假,张大牛很是不安,嘴里不住地念叨:“因为我们耽误了公事可怎么好。”
张知节笑道:“我也许久没放松过了,正好趁这机会歇一歇。户部近来不算忙碌,告假一日也不打紧。”
张大牛还想再说什么,张知节却已转头去看路边的风景,兴致勃勃地同张书讨论起了路边的红枫。
张大牛把话咽了回去,心里却还是觉得,张知节是不想让自己愧疚,才找了这么个由头。
其实,张知节这话也不全是假话。
他是真想出来放松一二,大昭官员上班有没有全勤,且短期告假是不扣钱的,普通官员一月里请上两三天假都是十分常见的事。
只是他此前公务繁忙,一直没什么机会告假,如今手头的事告一段落,也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闲了。
到了明心寺,张书和众人说了一声,便去找不戒了。
朱海棠对神佛之事向来是信服的,进了山门便一脸虔诚,拉着张大牛和孩子们,想要一个殿一个殿地拜过去。
张知节对此依旧不感兴趣,故而跟张大牛他们约好了碰面的时辰和地点,便寻了个借口溜了。
九月的明心寺,秋意正浓。
大雄宝殿前两株老桂开得正盛,香气隔着老远便扑面而来。藏经阁掩在远处树影里,偶尔一声钟响,惊起檐角几只麻雀,飞向秋空。
张知节沿回廊慢慢走着,只觉得自己身上的牛马气,都被这满寺的秋色和桂香一点一点涤荡干净了。
他信步晃到寺后,眼前豁然一亮。
一方放生池嵌在几株老柳之间,池水碧绿,池边有个小沙弥守着个竹篮,里头是一团团捏好的鱼食,张知节花了几文钱,买了一包,随手往水里一撒。
水里肥硕的锦鲤,立即摇着尾巴争相抢食,张知节看得有趣,又撒了一把,正看得入神,余光忽然瞥见脚边有什么在动。
他低头一看,发现脚边的青石板缝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细细的、正在挪动地黑线。
那是一队蚂蚁,正沿着石缝边缘浩浩荡荡地行进。
工蚁们有的衔着米粒,有的拖着比身子还大的饼屑,还有几只合力抬着一小块不知从哪儿寻来的果皮。队伍蜿蜒而行,秩序井然,像训练有素的一支军队。
张知节来了兴致,将手里的鱼食一股脑撒入池中,随即小心翼翼地顺着蚂蚁搬家的方向前进。
蚂蚁的急行军将张知节引入了一座假山群中,钻入一处藤蔓后头。
张知节撩起袍子,蹲下身,拨开一丛垂下来的藤蔓,在石根处找到了蚁穴。洞口不大,周围堆着一圈细碎的沙土,蚂蚁们正排着队进进出出,忙得不可开交。
张知节两手搭在膝上,微微探着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小小的洞口。
“你在做什么?”
张知节一抖,心说完了,苦心经营的人设要翻车了。
正当他整理好表情,心里飞快盘算着该怎么找借口时,一抬眼,就见张书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
张知节整个人一松,道:“你吓死我了。”
张书已经瞧见了他身前那个蚂蚁洞,也猜到了他在做什么,心里无奈,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
张书方才去寻不戒,不戒不在,她便重新回到了前头,听张大牛说张知节独自一人在寺里闲逛,她就一路打听着过来,最后问了池边的小沙弥,寻到了这里。
没想到就看见他以这种不雅的姿势蹲在地上,要不是没闻到什么异味,她差点以为张知节是在行什么方便呢。
张知节不知道自家姐姐的腹诽,兴致勃勃地对张书道:“你看,蚂蚁搬家!”
张书见他脸上露出许久不见的灿烂笑容,心中一动,竟真顺着他的意思蹲了下来。
两人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蚂蚁们辛辛苦苦、勤勤恳恳地给自己屯粮。
不得不说,这种事看着看着就容易上头。
也不知过了多久,张知节觉得腿有些麻了,正想站起来伸展一下筋骨,就见张书脸色微微一变,轻轻“嘘”了一声。
张知节顿时不敢动了。
过了许久,仍没听到什么动静,他正想开口询问,耳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是池里锦鲤争食的水声。
紧接着,一道低沉的女声响起:“北边传来消息,那狗三废了,永远也站不起来。”
“只是废了腿?”
另一道女声略带不满道,嗓音清冷,听着悦耳,可说出的内容却叫人发寒。
“不仅是腿,是彻底伤了脊椎,除了左手和脖颈外其他都动不了了,那狗东西竟敢······”她话音一顿,没有再说下去,只冷声道:“仅仅是废了他,的确便宜他了。”
“如今的情势,他活着,比死了更有用。他虽然在男女之事上有些鬼迷心窍,但其实也有些本事。知道没了继位的可能,就会变成一条真正的疯狗,逮谁咬谁。北边如今,还是越乱越好。”
“小姐说的是。”那人顿了顿,又道,“这事,恐怕瞒不过老爷夫人。”
“知道了又如何?”
小姐尾音微微上扬,竟带着点娇憨的意思。
“自不会如何,老爷和夫人都极疼小姐您的。”
那边安静了片刻。
张知节蹲在假山后头,腿早就麻得没了知觉,却连动都不敢动一下,半晌,才听见小姐轻轻开口,声音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
“再疼我,我真正想要的,他们也永远不会给我。”
话音一落,张书和张知节都能觉出气氛骤然紧了起来。
下一瞬,却听见小姐轻笑一声,打破了沉闷的气氛,道:“小翠,你这什么表情?”
小翠没有回答。
小姐的语气却分外轻松,“谁让我晚生了几年呢,我总不能造我哥哥的······”
“小姐!”
小翠急声打断了她的话,声音都变了调,像是怕她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来。
小姐也不恼,语气轻快:“好了好了,不说了,瞧你吓的,我不过随口一提罢了,这儿又没外人。”
那两道女声一前一后,慢慢远去,直到四周彻底静下来,张知节依旧不敢动。
直到看见张书站了起来,他才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他揉着腿,道:“我的腿都蹲麻了。”
见张书一脸沉思,张知节便小声道:“这个声音,是不是就是那谁啊?”
这话说得含糊,但张书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
闻言,张知节收起了方才的散漫,神色认真起来,竟然真的是靖晏公主。
那她们话里“北边”指的便是漠北了,那“狗三”指的,难道是乌尔格的三皇子?
靖晏竟然废了那乌尔格三皇子?!
张知节倒不觉得她这事做得有什么不对,两国本就是敌国,那三皇子求娶靖晏,目的不纯,若真被他得逞,公主在漠北的处境只会更差。
再换位想想,若有人胆敢对张书有什么不好的心思,张知节只会比靖晏更狠,虽然张书或许自己就能做到。
作为大昭唯一的嫡出公主,靖晏咽不下这口气也正常,只是让张知节有些意外的是,她竟是自己亲自找人动的手。
而靖晏公主其他的话,就有些细思极恐了。
张书道:“我们先离开这里。”
张知节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走之前,张书一挥衣袖,地上因两人久留而不同寻常的痕迹立即消失,那些蚂蚁,也被这阵强风吹得队伍零乱。
两人在地上踩出正常的步行脚印后离去,不过几分钟后,蚁群迅速恢复了秩序,继续自己的工作。
就在这时,一道纤巧的身影陡然出现在假山石间,方才那小沙弥说过,在她们之前,有一男一女进了这假山里就没出来,可能从另外一个出口走了,也可能一直在这逗留。
她警惕地四下巡视,着重关注地上的脚印痕迹,确定没有任何异常,才快步离去。
此时,张知节和张书已经和朱海棠他们汇合了。
静姐儿拉着张书的衣袖,小声道:“方才我听人说,公主今日好像也在寺里。书姐儿,你见过公主吗?”
静姐儿的表情满是好奇,对于她这样年纪的小姑娘来说,公主是只在话本里出现过的人物。
张书摇了摇头,道:“没有见过。”
她虽然数次听到过靖晏公主的声音,却是一面也没见过。
静姐儿也不失望,歪着脑袋道:“也不知道公主长什么样。”
铁锤凑了过来,道:“那还用说,公主肯定好看!话本里都这么演的,公主出场,天仙下凡,宫女内侍站一溜,驸马还得是状元呢!”
话音一落,铁锤立即瞪大了眼睛看向张知节。
与此同时,所有人都看向了他,就连张书也十分合群地抬头看他。
张知节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假装什么都没听到,岔开话头道:“寺里的素斋要开饭了,咱们快点过去吧。”
一听到吃的,张大牛一家立刻把什么驸马公主抛到了脑后,加快脚步往香味传来的地方走去。
张书和张知节落在了后头。
见张书想要说什么,张知节立即道:“古往今来,历史上就没有状元成为驸马的。”
他说的是这个时空的事情,在前世,也只有一个状元成了驸马,而那状元驸马对做媒的人恨之入骨,弹劾了人家一辈子。
张书耸耸肩,不说话了。
其实驸马不驸马的,并不重要。
如果张知节真的喜欢公主,那就不该因为身份而退缩,如果他不喜欢,张书也可以保证,没人能强迫他。
张知节还不知道张书的心思,只是心里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离那什么公主远一点。
宁死不屈!誓保清白!
——
黄历翻过几页,转眼便到了八月二十。
满城的桂花香从八月十五一路飘到八月二十,一日比一日浓郁,像是攒足了劲,要赶在这个好日子里一齐绽放似的。
街巷间还残留着中秋时悬挂的彩绸,卖月饼的铺子还在清库存,桂花糕的摊子已经支了起来,新蒸的糕体白嫩松软,撒上糖渍桂花,那股子香甜能飘出半条街去。
天公也似有意作美。
入了秋的洛都城,既不燥热,也不寒凉,恰是风轻云淡的好时节。
半个月前,茶楼里说书先生们又换了话本子,一拍惊堂木,一开讲便是太后当年如何在战乱中,护住尚在幼龄的陛下与王爷。
虽非亲生,却视如己出,费尽心血,殚精竭虑。
茶客们听得入神,时有唏嘘赞叹,有些年长的妇人红了眼眶,悄悄用袖子拭去眼角的泪。
城门口、闹市口、东西两市,整个八月都立着十余座粥棚。
棚前悬着明黄绸幛,上书“奉旨施粥”四个大字。
那是皇帝、皇后率诸位皇子公主,连同宗室亲贵,为太后千秋节特设的。
棚前排起长队,百姓端着碗,领一碗热粥、两个寿桃馒头。
粥熬得浓稠,米香混着红枣甜,热气腾腾地钻进鼻子里。
领了粥的,不说谢谢,只道一句:“太后娘娘万安,陛下万福,皇后娘娘万顺。”
队伍里不仅仅是寻常百姓,也夹杂着衣着华贵的商贾,甚至有些官位不算高的官员。
这是皇帝率皇家亲贵为太后祈福的善举,他们自然也想沾一沾这份福气,讨个吉利。
但他们不是白吃的。
棚侧设着一只朱漆木箱,箱上贴着红纸,写着“积福箱”三个字。
箱口开着一道窄缝,旁边立着个小吏,笑眯眯地也不吆喝。
那些锦衣华服的人领了粥,便自觉走到箱前,从袖中摸出几钱碎银,或是几串铜钱,郑重地投进去。
投罢,必整肃衣冠,朝皇城方向拱一拱手,口中念念有词:“愿太后娘娘福寿安康,愿陛下、皇后娘娘金安,愿诸位皇子公主吉祥顺遂。”
积福箱里的善款,一份送去城东的慈幼堂,给那些无父无母的孤儿添衣添食,一份归入城中口碑清正的医馆,专为孤寡老人看病抓药。
日头渐渐升高,粥棚前排队的队伍却不见短。
那口“积福箱”里的铜钱碎银,叮叮当当响了整整一个日,整个八月,都将继续响下去。
然而今日洛都城内的热闹,与张书和张知节没什么关系。
两人需入宫参加太后千秋节,与万寿节一样,一大早就得动身,只是这回的流程,稍有不同。
天还没亮,两人便已穿戴整齐,乘马车往宫城去。
两人依旧分道扬镳,张知节往午门,张书往东华门。
张知节到了午门外,已有不少官员候着了。
今日站在最前头的不是燕国公等勋贵,而是三位亲王携各自的儿子们。
张知节悄悄数了数,之前万寿节并未出现的几位小郡王现在也都在,一个个板着小脸,被父王领着,站得笔直。
之前的大朝会和万寿节,他们都是提前在宫内候着的,如今也要跟百官一起在外头等着。
明明是爵位更高了,怎么感觉待遇反而差了呢?
张知节在心里腹诽,面上却不露分毫,只远远冲卢正庭点了点头,便站到自己的位置上,老老实实等着。
张书这边,依旧从东华门入宫,到仁寿宫外的甬道里候着。
这一次,明里暗里打量她的人愈发多了,因为她的位置更靠前了。
她站定后的第一件事,便是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目光最终落在最前排那几人身上。
从衣冠规制来看,那应是太子妃、三位亲王妃,还有宫里的两位妃嫔。
两位妃嫔娘娘背对着张书,看不到面容,太子妃正微微偏头与身侧的人说话,张书便瞧见了她的侧脸,样貌与卢正庭有几分相似,只是五官线条明显更为柔和。
那两位妃嫔,想来便是庄妃和德妃了。
年前静妃的父亲过世,如今她尚在孝期,宫中各类吉庆场合一概不见她的身影,只能在自己宫里持服。
正思忖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仪仗开道的细碎脚步声,伴着内侍的唱报声传来:
“皇后驾到——靖晏公主驾到——”
甬道内霎时一静,所有女官命妇齐齐垂首,侧身让道。
张书也跟着退至一旁,眼角的余光瞥见两乘凤舆缓缓而来。前头那乘规制最高,由十六人抬行;后头那乘稍减,是八人抬的规格。
按宫内规制,能在宫中乘坐轿辇的,本只有皇帝、太后和皇后三人。
但凡事总有例外,靖晏公主在十六岁开府离宫后,皇帝便特地恩准她可在宫内乘舆,还是位比亲王的八人抬。
不对,如今的三位亲王,可都还没得到在宫内乘坐交通工具的恩准呢。
正当张书在心里腹诽当今还真有点“重女轻男”的思想时,两座凤舆已经越过她身侧,径直往最前排而去。
方才还站在前列的那几位,此刻纷纷往后让了让,躬身行礼,空出最正中的位置。
此时的张书突然察觉到,周遭所有命妇的神情都颇为激动,她有些疑惑,上次万寿节时可没见这样的动静。
今日的不同之处在于,皇后?
她细细观察了一圈,发现那些表情莫名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
忽然,她想起来了。
前世陪张知节去试镜的时候,场外有时会围着一群人,高举各路明星的灯牌,翘首以盼,眼中带光。
如今这些命妇的神情,竟与那些人有着微妙的相似。
正想着,前方两座凤舆中的人已缓缓走下。
张书抬眸望去,视线落在最前方那人的背影上,忽觉心头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