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6章 申饬
“打发走了？”皇帝看着折子，头也不抬地问刚进殿的刘定。
刘定躬身道：“是，已经送走了。”
“他们有说什么吗？”
“说是相信陛下会还他们一个公道。”
皇帝没有答话，继续看着手上的折子。只看了个开头就扔到一边，接下来几本都是如此，内容大同小异，全是弹劾张书的折子。
刘定又道：“叶老夫人及叶大夫人还在坤安宫和皇后娘娘说话。”
皇帝捏着奏折的手顿了顿。
张书前脚还了安远县公一剑，叶家人后脚集体进宫告状来了。
皇帝不想见叶大勇父子，派刘定出去打发了。而皇后那边，到底顾念着安远县公的旧情，见了秦氏和岳氏。
皇帝感到有些头疼，抬手扶了扶额，沉声道：“张书何在？”
“张侍读正在文华殿，为郡王、郡主讲课呢。”
皇帝缓缓闭上了眼，一时无言。
闹出那么大动静，张书竟然还能正常入宫授课，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
想到这些日子张书做下的种种，皇帝嘴角忍不住挂起一抹笑。
这张书，真是一个聪明人。
不过，一码归一码，为了让秦氏婆媳不再打扰皇后，加之张书今日此举确实有些过分，皇帝决定还是要惩戒她一番。
半晌，皇帝才开口道：“禧乐县主行事张扬，有失体统，着皇后申饬，闭门思过三日，罚俸半年。”
顿了顿，又道：“等她上完课再说。”
刘定等了等，见没有下文，这才应是。
他心下暗忖，张书今日这一剑闹得满城风雨，御史台的折子堆了半案，可皇帝就这么轻拿轻放了。
张家这恩宠，果然不是寻常人家能比的。
他刚要退下传诏，忽然又被皇帝叫住。
“等等。”
刘定连忙回身，垂手站定。
皇帝坐在案后，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压低声声音道：“张书真的一剑将那门劈成了四扇？”
刘定一怔，随即躬身道：“回陛下，是。据说连院墙都险些被劈塌了。”
皇帝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又很快敛了回去，摆了摆手让刘定退下了。
张书下课后就收到皇帝的口谕，她婉拒了宁懿想要陪同的建议，在宁懿担忧的目光下，往皇后的坤安宫去了。
然后十分凑巧的，在门口碰到了正要离开的秦氏和岳氏。
秦氏一看到张书，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小脸愈发惨白，眼中也带了瑟缩之色。
两人身后跟着一位抬着托盘的宫女，托盘上是两套翡翠头面，应该是皇后为了安抚她们赏的。
岳氏微微抬着下巴，嘴角噙着一点笑意，脸上带着几分刻意的得意。
只是张书看那笑意怎么看都有些勉强，想来是觉得皇帝惩罚不尽如人意，却又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表达不满。
张书心下好笑，故意在两人身前站定，给秦氏行了一礼。
岳氏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张书已先一步道：“皇后娘娘还在里头等着，晚辈不便耽搁，失礼了。”
她朝秦氏微微一颔首，随即越过两人，径直离开了。
岳氏的笑瞬间僵在脸上。
张书跟着引路宫女进了坤安宫，前庭正殿阶下，已经有人在等着她了。
张书一点都没有来领罚的不安，笑着寒暄：“林司宾，许久不见了，不对，如今该称呼您为林尚仪了。”
林尚仪回道：“禧乐县主客气了。”
原尚仪前些日子告老出宫，林司宾在数月前升任尚仪，成了尚仪局的最高长官。
林尚仪出现在这里不是巧合，今日她将代皇后，对张书进行申饬。
按宫中规矩，皇后申饬外命妇，一般不由皇后亲自出面，尚仪局掌“礼仪起居”，凡朝会赞襄、宴会赞导、内外命妇朝见礼仪，皆在其职责之内。
申饬训诫之事，自然也就落在尚仪局头上。
具体由谁出面，视被申饬者的身份而定，若是一般命妇，司赞、司宾便可，若是身份贵重些的，便由尚仪亲自出面，以示郑重。
林尚仪道：“职责所在，还望县主见谅。”
张书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林尚仪缓缓收敛了脸上的笑容，神情肃穆，语气平平地问：“禧乐县主，可知错了？”
张书老实低头道：“知错了。”
林尚仪道：“既知错，便请县主往后谨言慎行，莫再犯了。”
张书应了声：“是。”
她等了等，发现林尚仪半晌没说话，一抬头，就见林尚仪已经恢复了平常的笑模样。
即便张书知道这场申饬很可能只是走个过场，可这未免太敷衍了吧，虽然她是被申饬的一方，此时也不由缓缓打出一个问号：就这？
林尚仪侧身让开半步，朝正殿方向抬了抬下巴，含笑道：“县主请。”
张书会意，面向正殿端端正正跪下，扬声道：“臣谢娘娘教诲。”
行完礼，林尚仪笑道：“县主慢走。”
这场申饬，便算正式结束了。
张书却没立即离开，而是凑近两步，压低声音问：“请问林尚仪，陛下口谕让我闭门思过三日，是从明日开始算起吧？今日我还是可以自由出入的吧？”
林尚仪有些惊讶地看了张书一眼，但还是点头道：“是从明日算起。”
她没忍住多问了一句：“县主今日可还有什么事要办？”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今日与好友有约，若是不能出门，怕是要爽约了。”
张书冲林尚仪笑道：“那我就先回去了，林尚仪若哪日休沐出宫，还望赏光来万锦天香楼坐坐。”
林尚仪道：“林某囊中羞涩，便是去了，也花销不起什么。”
张书闻言却是挑眉一笑，意味深长道：“那过几日您就更该来了。”
林尚仪望着张书的表情，似乎明白了什么，心跳不由得加快几分。
宫中的女官平日都拘在宫里，轻易不得外出，一月只有两日休沐。且休沐日也不能随意出宫，得先得了主子的首肯，领了令牌，才能以采买、探亲之类的名义出宫走一趟。
如今宫中女官但凡能出宫的，十个里有七八个都爱往万锦天香楼去。
女官们普遍俸禄不丰，香露买不起，可银镜、首饰、头花、成衣等产品，咬咬牙还是能置办一两件的。
但万锦天香楼自开业以来，除了开张那回，此后再没让过利，所有产品都是原价，一文不少。若真有什么新花样，林尚仪就是想方设法也得出去一趟。
张书道：“具体如何还不便说，但可以保证，优惠力度史无前例。”
林尚仪一听就心动了，看张书的表情也热络了几分，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张书才告辞离开。
一转身，就看到本该已经离开的秦氏和岳氏此刻正站在宫门口，一脸难看地望向这边，看情况，两人很可能看完了申饬全程。
岳氏的脸色青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秦氏缩在她身后，见张书望过来，立即慌忙地别过眼去。
张书嘴角勾起一抹笑，缓缓朝两人走去。
随着张书的走近，两人的神色都越发紧张了。
岳氏已经做好了面对张书冷嘲热讽的准备，心里迅速想着应对之法，可没料到，张书竟是脚步不停，一言不发地径直越过她们离去。
秦氏轻轻松了一口气，偏头却看见岳氏死死盯着张书远去的背影，牙关咬得发紧，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阴沉，秦氏忍不住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