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6章 成长
如今,下人跟主子,可以称作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主子得势,下人在外头走路都带风,主子倒了,下人就如浮萍,朝不保夕。狗仗人势这话虽难听,可放在高门大户的下人身上,算是极为贴切的。
在毒杀案之前,熙和侯府圣眷正隆。
即便安远县公的门第比熙和侯府高,临安侯府又是开国勋贵,但两家上上下下对熙和侯府都十分客气,甚至透着几分殷勤。
可自从张知节被押入诏狱,两家人对张府的人就没什么好脸色了。
一来,他们自认是苦主,张知节是疑凶,占了理;二来,他们以为张家这回完了,张知节出不来,张书一个小娘子撑不起门面。
但自从张书在安远县公府上闹了一场后,无论是县公府,还是临安侯府,上上下下又都乖觉了。
如今,安远县公府此前被张书打压下去的气焰,一转眼全冲对面的临安侯府去了,甚至比从前更甚。
安远县公府门前的几个下人,背对着自家敞开的四扇门,一边守着火盆,一边朝临安侯府那边指指点点。
“瞧见没有,匾都摘了。”
“摘匾算什么?他们家二爷弑父,又害了我们老太爷,这原是要满门抄斩的大罪。如今只处置了何二爷一人,当真是便宜他们何家了。”
“呸,什么二爷,不过是个弑父害人的畜生罢了。这种畜生活该千刀万剐,连他们何家满门都该撵出洛都去,永世不得回来。”
最后一人说着,还十分嚣张地朝临安侯府的方向啐了一口,那口唾沫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黑点。
自家府里还停着灵,他们不能笑,可那副幸灾乐祸的神情却怎么也藏不住。
这种态度,并不仅仅对自家老太爷被害、真凶伏法的悲愤,更为了落井下石的快感。
从前安远县公的爵位就比临安侯高,他们本就自觉高人一等,如今对面不仅是害了自家老太爷的凶手家,爵位也要被夺了,他们觉得踩上一脚也理所应当。
皇帝虽只说夺爵,并未对何家其他人的官职如何处置,可何家除了那个爵位外,最大的官也不过是个四品武将,跟安远县公府的门第根本没法比。
安远县公府的下人高高抬着下巴,妄图从这份踩踏里再挤出几分快意,反正临安侯府这回是真完了,他们爱怎么着便怎么着。说不定要不了多久,对面就会搬家走人,因为侯府不是何家人能住的了。
很快,他们也瞧见了张府门前停着的马车。
两边大门隔得远,几个人眯着眼打量了好一会儿,才隐约认出那两道身影像是张书和张知节,似乎还朝自己这边看了几眼。
方才还趾高气扬的几下,脸色登时变了,手忙脚乱地站直了身子,朝张府的方向堆出满脸笑意,远远地便点头哈腰。
张书和张知节移开了视线,神色都有些冷淡。
安远县公府的下人也就这会儿能对何家踩上两脚了,虽然凶手已经拿住,皇帝也下了诏惩处,可关于安远县公的死,其实还有一些说不清的地方。
有人觉得查无实据便可高枕无忧,却忘了皇帝行事,何曾需要过证据。
就在这时候,张府大门从里头开了。
朱海棠领着静姐儿,身后跟着一溜儿下人,急匆匆迎了出来。
朱海棠一见张知节,眼圈便红了,快步走到他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嘴里念着:“瘦了,瘦······”
朱海棠那句“瘦了”卡在喉咙里,说不下去了。
即便在门檐下昏黄的灯火里,也能看出张知节唇色红润,两颊甚至比之前还丰盈了一些,一点也不像刚从牢里出来的模样。
可转念一想,张知节到底还是在诏狱住了好几天,想必是吃了不少苦的,眼前这副模样,说不准只是沐浴过后,不想让她们担心,而收拾出来的假象罢了。
朱海棠顿觉心里发紧,按了按眼角,强笑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张知节道:“劳大嫂担心了。”
静姐儿上前一步,眼眶也有些红,叫了声:“二叔。”
张知节对静姐儿笑了笑,道:“数日不见,静姐儿怎么好似长大了不少。”
静姐儿抿嘴笑了笑,心里既为张知节回来高兴,又有些发酸。
张知节觉得她长大了,也许并不是错觉。
张知节出事后,张书只头两日不让她出门,之后便让她照常去书院上课,静姐儿能明显感到同窗对她态度的不同。
大多同窗都躲着她走,还有人等她路过之后,在背后窃窃私语。先生讲课点到她时,语气也比从前冷淡了几分。
连静姐儿在书院里的几位好友,也不知是出于家里的压力,还是自己也有了顾忌,倏然对她疏远了。
兄长都不在身边,二叔出事的头几日,静姐儿只觉得自己像是脚下踩的平地忽然变成了薄冰,不知哪一步就会裂开。
直到张书夜闯诏狱,大办酥香记周年庆,准备金钗宴,又紧接着提剑闹上县公府,宫里对此也只是小惩大诫后,众人才回过味来,熙和侯府还倒不了。
于是很快,静姐儿在仰山书院的日子又恢复了从前,大家对她甚至比从前更加殷勤。
此前朱海棠和张大牛时时让她和兄长们感恩张知节和书姐儿,说他们一家能有今日,全靠张知节和张书,但经过这一遭,她头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静姐儿从未和朱海棠,或是书姐儿说过自己在书院里的遭遇。府里出了这样大的事,即便张书和朱海棠表现得再镇定,府里的气氛到底还是紧绷着的,她不能再添乱了。
后来,她看着同窗们一张张翻脸比翻书还快的面孔,心里不是不恼的。
可恼过之后,她渐渐也明白了,这就是现实。所谓人之常情,无非是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当书院里的日子又热络起来,当那些疏远过她的好友重新凑上来搭话,静姐儿脸上还是下意识地带上了笑,嘴里说着“这些日子家里事多,多谢挂念”,她也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但她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到底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