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这些都是小问题!
篝火一直烧到后半夜,谷口那股子热闹劲儿才算慢慢散了。
喝高了的,被人架着回了撮罗子。
没喝高的,也都三三两两地收了碗,拎着剩下的肉骨头往回走。
地上满是踩乱的雪印子,火堆里还时不时噼啪炸开一声松枝,红亮亮的火星子被夜风卷起来,飘出去老远。
乌力吉抱着空酒坛子,走路都打晃,嘴里还在嚷嚷着明年要狠狠干一头更大的熊霸回来。
巴图倒是没醉死,只是话变得比平日里更多,走两步就要回头冲赵长河喊一句:
“长河兄弟!明天你可别起太早!”
“今儿谁起太早谁就是不给山神爷面子!”
赵长河听得直乐,冲他摆了摆手:“滚吧你,回去睡你的觉。”
“好嘞!”
巴图嘿嘿一笑,抱着酒坛子就走了。
人声一波一波地退下去,谷口也就渐渐安静了。
只剩下火塘里的柴还在烧,鹿圈那边偶尔传来几声低低的鹿鸣,还有山风从谷口灌进来的呼呼声。
赵长河把最后一根烧得发红的木头往火堆里推了推,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往鹿圈那边走去。
莫日根没回去。
他就站在鹿圈外头,双手扶着木栅栏,静静看着里面那些或卧或立的驼鹿。
夜色落下来,把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压得更显沉默。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回,只低声说了一句:
“还没睡?”
“你不也没睡。”
赵长河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往圈里看了一眼。
那头受惊最重的母驼鹿已经彻底安静下来了,正低着头舔着鹿崽子的后背。
鹿崽子趴在草垫子上,耳朵一抖一抖的,看着已经恢复了不少精神。
莫日根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缓缓开口:
“兄弟,你说句实在话,今晚这个场面,我以前想过。”
“可我没想到,会是这种想法。”
“什么意思?”
“我以前总想着,葫芦谷这地方,要是真能成,成了咱们鄂伦春人自己的养鹿场,成了咱们这片林子里头最气派的地方,那我死都值了。”
“可今天晚上,我看着鹿圈里死的那几头鹿,再看着这些兄弟们围着火堆喝酒吃肉,我心里头突然就有点发虚。”
他说着,手掌在木栅栏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你说,我是不是把这摊子铺得太大了?”
“要不是你今天在这儿,要不是你把那几个特务全给逮了回来,要不是你两枪撂倒了熊霸......”
“我这葫芦谷,今晚可能就真完了。”
夜风吹过来,把莫日根后面那半句话吹得有些散。
可赵长河还是听清了。
他偏头看了眼莫日根。
这个在山里头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不知道多少风浪的老猎人,此刻脸上没有什么沮丧的表情,可那股子压在心底的疲惫,却怎么都遮不住。
赵长河没立刻接话。
他也扶住了栅栏,和莫日根并肩站着,望着鹿圈里那些安静下来的鹿。
过了几秒钟,他才说道:
“莫日根大叔,你知道我以前最佩服你什么吗?”
莫日根一愣。
“什么?”
“不是你枪法多准,也不是你在山里头多能跑。”
“是你敢在这鸟不拉屎的深山老林里,自己开这么大一个摊子。”
“换了别人,别说养鹿了,让他在这地方猫一个冬天,他都得疯。”
莫日根听着这话,嘴角动了动。
可终究没笑出来。
“敢,不代表成。”
“敢,最起码说明你不是个孬种。”
赵长河说话不紧不慢,可每一个字都很稳。
“这世上很多事,不是你想不想成,是你敢不敢开头。”
“葫芦谷这个局面,别人能不能弄出来?能。”
“可别人不敢来,不敢赌,不敢在这山沟子里头跟天跟地跟山牲口争一条活路。”
“只有你来了。”
“只有你干了。”
“这就已经赢了一大半。”
莫日根低着头没说话。
赵长河继续往下说:
“今晚这事,确实险。”
“死了几头鹿,也确实心疼。”
“可说到底,这不是因为你路子走错了,是因为你这摊子已经做出了点样子,做得让人眼红了。”
“特务不去祸害那些烂七八糟的小地方,偏偏盯上了你这儿,说明什么?”
“说明你这葫芦谷,已经成气候了。”
这话一出,莫日根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慢慢转过头来,看向赵长河。
火堆那边的光已经弱了不少。
可赵长河那张脸,在夜色里依旧显得很稳,很硬。
像山里的石头。
让人心安。
“你要是现在因为这点损失就开始打退堂鼓,那才是真让那几个特务死了都能闭着眼乐。”
“可你要是挺过去了,开春照样扩繁,照样把鹿养起来,照样让这葫芦谷越来越大......”
“那他们这一次,就是白死。”
“白搭。”
“白折腾。”
“最后除了给咱们送几把枪几身装备,再送一头熊霸,屁用没有。”
莫日根盯着赵长河,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高兴的大笑。
是那种被人一拳打透了心窝子之后,闷在胸口里的那股气,终于松下来的笑。
“你小子这张嘴,怪不得能把那么多人给收拾得服服帖帖。”
“我说的不是虚的。”
赵长河看着鹿圈,声音平静得很。
“你这摊子,必须接着干。”
“不光要干,还得狠狠干。”
“明年不但要扩繁,还得多修圈,多养鹿,多攒人手。”
“特务来一次,咱们就狠狠干一次。”
“山牲口来一次,咱们就狠狠干一次。”
“谁想动葫芦谷,就让谁知道知道,这地方不是软柿子。”
莫日根深深吸了一口气。
山里的冷风灌进肺里,凉得很。
可不知怎么,他胸口那股子闷了半宿的火,反倒重新烧了起来。
“行。”
“开春扩繁计划,照旧。”
“该买的种鹿照买,该修的圈照修,该养的鹿照养。”
“明儿我就亲自去一趟林业局,见祝局长。”
“我倒要看看,谁敢在这个时候唱衰我葫芦谷。”
说到这儿,莫日根眼里那股老猎人的凶劲儿,总算又一点一点地冒了出来。
赵长河这才笑了。
“这就对了。”
“我就怕你一宿想不开,明天一早把鹿都给卖了,回头让我白忙活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