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1章 你舍得吗?不舍得吧?
赵长河也不反驳,三两口把那半截松根吃完,又伸手去掰了一块。
岔班莫看见了,手里那半截也跟着掰开,顺手又递了他一块。
“别噎着。”
“你这玩意儿也得慢点吃。”
“你先别管我。”赵长河接过来,笑了下,“你自己吃。”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火边,一块一块掰着松根吃。
夜里天晴。
松枝缝隙间能看见星星,密密压着,一闪一闪的。
远处林子里,风有时从高处刮过去,带下一阵轻响,像是有东西在雪上走,又像是枝头自己在晃。
猛子趴在赵长河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时不时转一下。
霸王挨着岔班莫腿旁边趴着,尾巴尖搭在雪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扫。
两条狗都没乱动。
这会儿火边暖,它们也懒。
吃到一半,岔班莫忽然开口:
“赵长河。”
“嗯。”
“你当初留在马场,留在这片林子里,是为了什么?!”
赵长河咬着松根,先想了一下。
火光照在他手背上,那半截松根在指间转了转,才开口:
“一开始,是为了活命。”
“后来是为了把事做成。”
“再后来......”
他顿了一下,抬头看向火堆另一侧的岔班莫。
“就说不清了。”
“可能是离不开了。”
岔班莫看着他。
“离不开什么?!”
“离不开这些人。”
赵长河说到这儿,手里的松根往火边点了点。
“老余、铁柱、赖子、秦教授、祝南枝、童无争......”
“还有马场那摊子。”
“再往后,就是这地方。”
“离不开。”
岔班莫低头把最后一小块松根塞进嘴里,慢慢嚼完,才接着说:
“我也是。”
“以前觉得离了部落就活不了。”
“后来去了马场,发现也能活。”
“可还是得回来。”
“回来,心里才不空。”
这话一落,火堆里一根烧塌的木头断了一截,火星往旁边滚了滚,又被灰压下去。
赵长河看着她。
火光照在她脸上,明暗一层一层地动。
她鼻梁很直,嘴唇有点干,让山风吹得起了细皮。
可眼睛里那点光没散,火映进去,像是从里头照出来似的。
他叫了她一声:
“岔班莫。”
她转过头来。
赵长河伸手过去,指尖先碰到她鬓角那绺被风吹散的头发,把它顺到耳后。
头发凉,耳廓却热。
他手还没收,拇指顺着她耳后滑下来,轻轻按在她后颈上。
岔班莫肩膀先紧了一下。
接着慢慢放松。
她看着赵长河,呼吸明显急了半拍,可人没躲。
赵长河往前倾了一点。
岔班莫还是没动。
他再往前一点,她眼睫低了低,又抬起来。
下一瞬,她直接伸手揪住赵长河衣领,把人往下一带。
两个人鼻尖先撞了一下。
有点疼。
谁都没管。
旁边火还在烧,松根的香气、肉干的烟味、撮罗子帆布上的旧皮子味,全混在一块儿。
猛子抬头看了一眼,耳朵动了动,又把脑袋压回前爪上。
霸王打了个呵欠,尾巴在雪地上扫出一道细痕。
过了好一会儿,岔班莫先松开手,人往后退了半寸。
呼吸已经乱了。
赵长河看着她,抬手用拇指在她嘴角抹了一下。
那层起皮让刚才一蹭,已经掉了,底下那点血色就显出来了。
“这次是真忘不了了。”
岔班莫没接这句,只把他的手拍开,转过头去拿树枝拨火。
她拨得不快,可耳朵已经红透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耳垂,在火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赵长河往后靠了靠,背后是堆起来的松木柴。
心口那股绷了不知道多久的劲,终于有了个落点。
不是一下砸下去那种。
就那么落住了。
轻轻的。
可稳。
远处溪边忽然传来巴图一嗓子。
“有了!!!”
“我靠,这条不小!”
乌力吉在后头也跟着喊了句什么,声音让溪风一带,听不太清。
撮罗子里,铁柱的呼噜还在,一高一低,半点没受影响。
火边这头,岔班莫又往火里送了一根柴,火光立刻提起来一点。
她盯着火堆看了片刻,忽然开口:
“那条狼道,明天该去看了。”
赵长河嗯了一声。
“明天去。”
“带狗?”
“带猛子和霸王。”
“枪呢?”
“都带。”
岔班莫点了下头,树枝在火里压了压,接着又来了一句:
“今天这事,巴图他们要是问,我不认。”
赵长河听乐了。
“行。”
“那我也不认。”
岔班莫回头瞪了他一眼。
“你敢乱说,我就把你那刀扔溪里去。”
“你舍得?”
“舍得。”
“那你试试。”
她让他这话堵得抬了下眉,随即自己也乐了。
这一乐,耳朵更红了些。
赵长河看见了,也没继续逗她,只是抬手把脚边那根松根拨进火堆里,随后起身。
“我去把巴图他们那条鱼接回来。”
“别让他们在溪边翻进冰窟窿里。”
岔班莫嗯了一声,没拦。
赵长河走出去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还坐在火边,半边脸让火照着,手里树枝一下一下拨着炭灰。
骨哨还挂在弓袋边,偶尔让风轻轻碰一下,跟着晃。
这地方,这火,这人......
全都正好。
顺着那条狼道往里摸,到中午前后,林子忽然一松。
前头原本一直是密的。
松树、桦树、倒木、乱枝,一层压一层,走得人肩膀都得缩着。
可再往前踩出去几十步,眼前一下子空了。
是一片台地。
不大。
可开阔。
最打眼的是中间那三棵红松。
树太大了。
离得还远时,只觉得前头立着三堵黑影。
再走近一点,才知道这不是影,是树。
树干直直往上冲,三个人伸开胳膊去抱,都未必能兜得住。
上头的树冠全张开了,枝条压在一起,天都让它们遮了半层。
雪到这儿也薄了。
树底下露出大片松针,一脚踩上去,软软地陷下去一点,再抬脚,底下还是干的。
阳光从树冠缝里漏下来,斜着打在地上,一块亮一块暗。
风一过,枝头轻轻一晃,地上的光也跟着碎开了。
赵长河往里走了几步,先低头看地。
地干。
根底下不积水。
再抬头看树。
树根全拧在一块儿了,鼓出地面的部分让苔藓裹得严严实实,绿得发深。
三棵树中间刚好围出一小片空地,背风,平整,真要住人,舒服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