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9章 这就来了?!
远处那阵马蹄声越来越近。
老余先抬头。
“来了?!”
赵长河站在门口没动。
下一刻,一匹枣红马拐进院子。
马上那人身形不胖,肩背却很直,戴着旧毡帽,马一勒住,先抬眼往门牌上看了一下。
随后才翻身下马。
“长河。”
赵长河也笑了。
“刘哥。”
来的人正是刘学文。
他一夜没怎么歇,眼下带着点青,可眼神还是亮的。
两人刚一碰面,刘学文就没寒暄太多,声音压得很低。
“王副厅长带队。”
“林业部观察员姓高,叫高景林。”
“四十多岁,畜牧司的。”
“这个人话少,眼睛毒。”
赵长河点头。
“记住了。”
刘学文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还有。”
“他认识马德昌。”
“不是看过名字那种认识。”
“昨晚一下火车,两个人先打了招呼。”
这句话一落,旁边的老余脸都绷了。
赵长河却只嗯了一声。
“那就更好。”
刘学文看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点意外。
“你好像不惊讶?!”
“该来的,迟早来。”
赵长河说完,抬手拍了拍刘学文带来的马。
“先进屋。”
“先喝口热水。”
没多久,代表们陆续到了。
塔河、图强、阿木尔、西林吉,还有几处重点林场和公社畜牧点的人,一拨接一拨进院。
外省来的几个,衣服穿得板正,手里还夹着统一发的笔记本。
马场的值班室已经被腾出来了。
长条凳从子弟小学借来,一排排摆开。
黑板是从林业局会议室抬来的,边角还蹭掉了一块漆。
可就是这么个地方,今天坐了将近六十号人。
屋里人一多,空气立刻闷起来。
搪瓷缸碰桌子的声响,椅腿磨地的刺啦声,说话压得很低的交头接耳,全混在一起。
王副厅长进门的时候,屋里一下安静了。
他个子不高,头发梳得很齐,脸上的神情很板。
高景林跟在后头。
四十多岁。
瘦。
站姿很稳。
眼睛一进去就没闲着。
墙上的图表。
角落的药箱。
窗边那摞培训手册。
甚至连门口的泥印,他都扫了一眼。
赵长河只看一眼,就知道刘学文没夸张。
这人确实眼毒。
而马德昌,是最后几个人之一进来的。
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
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钢笔。
脸上带着点很淡的笑。
像是来听课的。
也像是来看戏的。
他坐到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不前不后。
正好能看清台上,也正好方便随时看全屋人的反应。
他刚坐下,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抬眼朝台上看了一下。
赵长河也正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轻轻撞了一下。
一下就分开了。
谁都没多停。
王副厅长先讲话。
套话很多,调子很高。
讲全省重视。
讲技术下沉。
讲养殖模式探索。
讲培训班意义重大。
底下人都听着。
可赵长河知道,真正有用的,是后面那一句。
高景林站起来的时候,满屋人都下意识看向他。
他没拿稿子。
也没讲长话。
只说了一句。
“部里对大兴安岭的养殖模式很感兴趣。”
“希望这次培训,能出实招,见实效。”
说完,就坐下了。
声音不大。
可一落地,屋里更安静了。
轮到赵长河时,他没拿讲稿。
也没翻手册。
他站到黑板前,先扫了一眼全屋。
随后开口。
“今年五月,固河发生过一起疑似马传染性贫血疫情。”
“从发现第一匹病马,到彻底排除,一共六天。”
“今天第一堂课,我不讲成功经验。”
“我讲这六天里,我们犯过的所有错误。”
屋里像被人一下按住了。
连翻纸页的声音都没了。
高景林原本半靠着椅背,这时坐直了点。
刘学文眼底也亮了一下。
王副厅长都抬起头,看了赵长河一眼。
至于马德昌。
他手里的钢笔,停在纸面上方,好半天没落下去。
赵长河讲得很快。
也很直。
第一天怎么发现异常。
为什么一开始误判成普通热症。
谁先提了隔离。
谁当时犹豫了。
药下错了哪一步。
判断晚了多长时间。
哪一匹马当时最该先隔开。
哪一匹又因为经验不足,多挪了一回圈舍。
他一条一条往外摊。
没有护短。
没有遮羞。
也没给任何人留情面。
讲到一半的时候,底下已经没人只顾着记了。
很多人是直接盯着他听。
秦教授站在门边,眼镜后头那双眼一点点亮起来。
祝南枝坐在侧边记补充备注,笔尖几乎没停过。
童无争在最后排抱着胳膊,谁都没看,只盯着马德昌。
而马德昌,从头到尾都没抬过几次头。
可他记得很慢。
也很少。
像是在挑什么。
又像是在等什么。
讲了整整三个小时。
没有一个人提前走。
没有一个人打瞌睡。
连外头的牧工路过,都下意识把脚步放轻了。
赵长河讲完最后一个时间节点,把粉笔往讲台上一放。
“这六天,最后排除了马传贫。”
“可比结果更重要的,是前头这几步错,是怎么来的,又是怎么补回去的。”
“谁以后碰上类似的事,先别想着自己别出错。”
“先想着,真出了错,怎么把损失压住。”
屋里静了两秒。
随后,高景林站了起来。
他没鼓掌。
也没先说套话。
他径直走到前头,停在赵长河面前,伸出手。
“赵场长。”
“我在部里听过不少汇报。”
“你是第一个敢把失误讲得这么清楚的人。”
赵长河看了他一眼,伸手握住。
“失误捂着,才会死人。”
高景林手上微微一顿。
随即点了点头。
“说得对。”
两人这边刚松开手,赵长河余光已经扫到了第三排。
马德昌把笔记本合上,夹在腋下,起身就往外走。
头也没回。
像是这堂课跟他无关。
可赵长河知道。
他听进去了。
不光听进去了。
还听得不舒服。
散场后,院子里一下热闹起来。
有人围着秦教授问饲料改良。
有人去看药浴池。
有人盯着产驹舍外头的流程图看了半天。
外省来的两个技术员,在草料库门口蹲着看了好一阵苜蓿样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