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4章 上头有事情要交给你!
咯吱——
红马王的大铁蹄踩在局大院厚实的坚冰上,发出沉闷的脆响。
固河林业局的大院里,两排笔直的红皮云杉挂满了沉甸甸的树挂。
大院正当中的红砖三层办公楼前,停着两辆盖着军绿帆布保暖套的北京吉普。
风刮得极猛。
赵长河翻身下马,将缰绳在拴马桩上随手挽了个活扣。
他抖了抖大氅上的风雪,大步跨上水泥台阶。
走廊里铺着厚重的红油漆木地板,空气中弥漫着老旱烟和苏维埃暖水汀散发出的铁锈味。
笃笃笃。
赵长河在局长办公室门上轻叩了三下。
“进来!”
屋里传出一声浑厚如铜钟般的嗓音。
推开门,一股夹杂着松木香的滚烫热浪扑面而来。
宽大的红漆办公桌后面,祝局长正披着一件半旧的将校呢军大衣。
他鼻梁上架着副玳瑁色老花镜,手里捏着一根烧了半截的大生产香烟。
“长河来了啊,快,坐下暖和暖和!”
祝局长放下手里的红蓝铅笔,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
桌案上那只带盖的白瓷大茶缸正冒着滚烫的水汽。
“祝局长,场里老余说您有急活找我?”
赵长河解开大氅的领扣,在办公桌对面稳稳坐下。
祝局长没有绕弯子。
他伸手从桌角那叠厚厚的文件堆里,抽出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十六开文件。
啪嗒。
文件被稳稳推到了赵长河面前。
红头上一行大字极显眼《关于征集筹办全省大兴安岭自然资源大型展览展品的紧急通知》。
“省林业厅和省文化局联合下的红头。”
祝局长端起茶缸抿了一大口浓茶,面色严肃起来:
“明年开春,省博物馆要搞一个全省规模的‘大兴安岭自然资源与生态成果展’。”
“上头点了名,要咱们固河林业局牵头,提供一批最顶级的野生动物标本。”
祝局长伸出粗短的手指,在桌面上用力敲了敲:
“活物运去哈尔滨根本熬不住长途颠簸,做不了。”
“要死的。”
“但要求苛刻到了极点——必须得是姿态自然、体态完整、最标准、最具有代表性的大兴安岭原始种群!”
赵长河翻开文件夹。
夹页后面,是一张密密麻麻的手油印附件名录。
雪兔、飞龙、野鸡、狍子、灰狼、草狐、赤狐、紫貂、猞猁、水獭......
越往下翻,字迹越惊心动魄。
黑熊、棕熊、马鹿、野猪王,最后一行甚至赫然印着两个大字,犴达罕!
林林总总,整整二十六种大兴安岭特有的大中型兽禽。
“祝局长,这可不是一笔小胃口。”
赵长河合上文件,抬眼看着祝局长:
“有些牲口,老猎民猫在雪窝子里转悠三年都未必能撞见一回正脸。”
“我知道难。”
祝局长吐出一口青蓝色的烟雾,眼神灼灼:
“我把局党委会开了一整宿,林场、森铁、森警各个口子的老把头全过了一遍筛子。”
“想了一大圈,整个固河,乃至整个大兴安岭北线林区......”
“只有你赵长河,能挑得起这根大梁!”
祝局长站起身,走到办公室墙上挂着的那张巨大的林区作战地图前。
“长河啊,省里这次是下了死命令的,这不仅是一次展览。”
祝局长转过身,神色极为凝重:
“开春国家要调整林业投资,咱们固河能不能从省里争下这笔机械化改装经费,全看这次在大展上能不能露脸!”
“我不是让你带着民兵端着冲锋枪去山里扫荡,随便打死几头凑数。”
祝局长伸出两根手指比划着:
“省里的老专家们眼毒得很,要的是一比一的‘科研级标准展品’!”
“皮毛不能有一丁点秃噜斑,骨骼绝不能有半处粉碎性断裂,神态更要活灵活现。”
“打猎打死的野物,等抬回局里身子早冻僵了。”
祝局长叹了口气:
“血水一旦浸进皮肉,皮毛收缩发硬,关节全给冻死,剥下来的皮子做成标本,怎么看都是个死壳子,一点山林精气神都没有!”
赵长河静静听着,手指有节奏地在膝头上敲击着。
作为两世为人的顶级兽医,他比谁都明白这里头的门道。
“祝局长,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赵长河深吸一口气,语气冷静而笃定:
“打标本,和猎户走山打围吃肉,根本不是一码事。”
“打围图的是快准狠,求的是一枪撂倒、下刀放血。”
“但要打标本,手底下必须得有天大的克制。”
赵长河站起身,眼中闪过一抹老道的光芒:
“水连珠的穿透力太大,子弹一进去就是一个大窟窿,内脏稀烂,皮子全是血水,废了。”
“猎枪的散弹更不行,一枪崩出去几十颗铁砂子,皮毛打得像筛子,根本没法看。”
“打标本,能用活套绝不用铳;能设翻板活陷阱,就绝不上硬夹子。”
“非得开枪的时候......”
赵长河竖起一根食指:
“打眼眶,不碰皮毛;打关节韧带,不碎整骨。”
“甚至要把活物全须全尾地运回暖棚里,趁着血脉温热的时候当场下刀放血剥皮,这样才能保住皮板的柔韧与毛峰的色泽。”
“好!”
祝局长一掌重重拍在红木桌案上,震得茶缸盖子当啷直响。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威严面孔上,终于绽放出极其畅快的笑容:
“所以我就说,这差事非你莫属!”
“你懂医理解剖,知道刀子下在什么筋膜上能保全活皮;你又是鄂伦春的塔坦达,大兴安岭哪个山头的兽走哪条道,你心里比谁都亮堂!”
祝局长拉开抽屉,将一叠盖着局机关公章的特殊通行证甩在桌上:
“这事儿局党委全权委托给你,由你赵长河总牵头!”
“局里所有的吉普车、拖拉机、弹药库,甚至林业民兵排,只要你点名,全部特批听你调遣!”
“时间——整整三个月。”
祝局长死死盯着赵长河的双眼:
“在开春大江彻底化冻、省城代表团下林区之前,二十六具顶级标本,必须全数入库!”
赵长河抬手将通行证和名录端端正正收进怀里:
“祝局长,这任务,我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