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绝不拉跨的番茄县“硬核”天团
厂房门口安静得能听见冬风穿过脚手架的呜咽声。
汉斯盯着苏正航看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这个经验丰富的德国工程师脸上的表情,发生了一个微妙但所有人都能看懂的变化。
从礼貌性的敷衍,变成了审视,再变成了认真。
他用德语问了一个问题。
“灌装头与瓶口密封圈的材质适配,你们考虑过没有?”
“我听钱说,你们夏国的瓷罐口径公差通常偏大,和我们的标准EPDM密封圈之间会有间隙问题。”
这是一个非常刁钻的实操问题。
涉及夏国本土包材标准与德国设备精度之间的兼容性,这正是很多引进外国生产线后水土不服的核心痛点。
苏正航几乎没有停顿。
“我们已经提前联系了瓷窑厂,按照BMG-420的瓶口标准定制了一批样品瓶。口径公差控制在正负0.15毫米以内。”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
“另外,考虑到南方冬季低温环境下EPDM材料硬度会上升约15%,建议在安装时将密封圈预压量从标准的1.2毫米调整到1.4毫米,同时将灌装头入口处的导向锥角从12度改为15度,以补偿温度变化带来的密封性能波动。”
这段话说完。
全场鸦雀无声。
翻译张着嘴,手里的笔记本举在半空,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记。
汉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扭头看了弗里茨一眼。
弗里茨的碧绿眼睛里,那丝初来乍到的好奇,已经彻底被另一种东西取代了。
那是同行之间才有的纯粹技术层面的尊重。
汉斯重新看向苏正航,伸出右手。
“Gut.Sehrgut.”(好。非常好!)
这一次,他的握手力度和刚才跟赵建国握手时完全不同。
用的是工程师之间的力道,重,实,带着一股子认可。
赵建国将这番技术交锋尽收眼底。
他忍不住越过人群望向吉普车旁的姜棉。
此时的姜棉正舒舒服服地靠在车身一侧,陆廷高大宽厚的身躯严严实实地挡住了风口的扬尘。
女人手里捏瓜子正嗑得不亦乐乎,眉眼间全是局势尽在掌握的惬意。
赵建国的嘴角抽了抽。
这丫头……
当初说要让苏正航一周内摸透德国生产线,他还觉得是吹牛。
现在看来,人家姜棉挖人的眼光比他这个干了半辈子组织工作的老干部还毒。
接下来的卸货环节,陆廷接管了现场指挥。
三十多个从红星大队带来的壮劳力,加上县里临时组织的二十个搬运工,在厂房大院排成了两列纵队。
陆廷站在平板运输车旁边,一米九的个头比车板还高出半个脑袋。
他解开固定铁链的方式干脆利索,粗壮的小臂上青筋暴起,几十斤重的锁链在他手里跟草绳似的。
“一组负责左侧三个大箱子,二组跟我走右边的机组件!”
他的声音沉稳,井井有条。
“抬的时候听号子,脚底下看好路,谁要是磕碰了机器上的零件,那可不是赔钱的事,这玩意全夏国就这一台!”
最后一句话,镇住了所有人。
五十多个汉子喊着整齐的号子,将一件件沉重的设备组件从车板上稳稳卸下。
苏敏芝全程站在车间入口处。
她手里捏着那份设备布局图,每一件组件入场,她都要核对编号、确认摆放位置,然后在图纸上用红笔打一个勾。
苏正航在另一边,和汉斯弗里茨肩并肩蹲在地上。
三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对着一张展开的安装顺序图低声讨论。
德语、英语、偶尔蹦出来几个中文专业术语混杂在一起。
从最初的试探,到此刻的平等对话,这个转变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
母子二人一个管全局,一个攻技术,配合默契得像齿轮咬合。
天色渐暗。
冬天的日头落得早,不到五点钟,厂房外面的天就黑透了。
但车间里的灯全部拉亮,十几盏200瓦的白炽灯把整个空间照得通透。
所有设备组件全部入场完毕。
巨大的不锈钢机组部件整齐排列在预埋好的坑位上,灌装机主体、输送带模块、PLC控制柜、真空密封单元、冷凝回流系统……
虽然还没有组装,但光是这些零散的部件排列在一起,就已经构成了一幅这个年代难以想象的画面。
这是1983年的番茄县。
一个连柏油马路都没几条的穷县城。
但此刻,这座崭新厂房的车间里躺着一条真正来自世界工业强国的全自动生产线。
暮色四合,卸货终于收尾。
赵建国特意派秘书来请苏正航去招待所赴宴当技术翻译,却被他以“急需复盘参数”为由一口回绝。
随着搬运工人在陆廷的指挥下陆续离场,嘈杂的人声渐渐散去。
厂房外,吉普车的引擎被重新唤醒。
姜棉抱着热水袋陷在副驾驶的软垫里,看着刚上车的陆廷,娇滴滴地拖长音调。
“老公辛苦啦~”
“快走吧,去吃赵伯伯安排的大餐咯。”
随着车辆驶出大院,整座厂区彻底安静下来。
空荡荡的车间里,苏正航独自走到生产线主机旁。
他伸出右手,指尖轻轻触上了灌装机主体的不锈钢外壳。
冰凉。
光滑。
指腹下能感受到精密加工留下的极细微的同心圆纹路,那是高精度数控车床才能切削出来的表面质感。
他曾经在沪市交大的机械工程课本上,一遍又一遍地翻看过这类设备的剖面图和参数表。
那些印在纸上的数字和线条,是他无数个深夜趴在煤油灯下反复描摹的东西。
后来政审没过,课本和那本德语字典一起被他塞进了床底下,积了厚厚的一层灰。
他以为这辈子都只能隔着纸张去想象这些机器运转时的声音。
但现在。
它就在他的面前。
真实,冰凉且沉甸甸。
比课本上的任何一张图都要庞大、都要精密、都要让人心跳加速一万倍。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嗓音对着冰冷的金属一字一句地立下军令状。
“明天开始调试,一周之内,我一定让你跑起来。”
苏正航打开手电筒,蹲下身准备做最后的运输固定复检。
惨白的光晕顺着底座一路扫射,最后猛地钉在了核心传动轴承座上。
苏正航呼吸陡然一滞。
在厚重的金属连接处,赫然横亘着一道极其细微的暗色裂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