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太爷爷，念念不让你死
1940年冬，晋西北，野狼谷。
寒风像把刮骨的钢刀，在光秃秃的山谷里肆虐，卷起枯黄的干草和地上的冻土，狠狠地抽打在人脸上。
天色阴沉得像一口倒扣的黑锅，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团长，再不突围，咱们就真得全都交代在这儿了。”
说话的是一营长，嗓音沙哑得像是含着一把沙砾。他身上的棉袄破得露出了发黑的棉絮，脸上全是干涸的血迹，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
顾长风坐在一块冰冷的青石上，手里拿着一块破布，正一下一下，仔细地擦拭着手中的刺刀。
刺刀很亮，倒映出他那张年轻却满是风霜的脸。
他今年才二十五岁，可看着像四十岁。
顾长风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目光扫过眼前的残部。
原本的一千多人，现在只剩下不到两百个。
许多战士已经三天没吃过一口正经饭了，连树皮都被啃光了。他们抱着枪，蜷缩在避风的岩石后面，与其说是为了躲避风寒，不如说是在节省最后的一丝体能。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死灰色的绝望。
鬼子的包围圈已经缩到了五百米以内，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随着风声越来越近。
“突围？”顾长风冷笑了一声，将刺刀猛地插回刀鞘，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四面全是鬼子的机枪阵地，两条腿的人，跑得过机枪子弹？”
一营长沉默了，低下了头。
“告诉弟兄们。”顾长风站起身，整了整那个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军帽，语气平静得可怕，“把最后那点力气都攒着。等鬼子上来，咱们不拼枪法，拼刺刀。”
“就算死，咱们也要崩掉鬼子两颗牙！让他们知道，咱们野狼团，没有一个是孬种！”
“是！”一营长咬着牙，眼眶通红地转身离去。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死亡的味道，比这凛冽的寒风还要刺骨。
顾长风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进肺里，带起一阵剧烈的咳嗽。他按了按空荡荡的胃部，那里早已饿得没了知觉，只剩下火烧般的灼痛。
这就是终点了吗？
他不甘心啊。
若是能有一顿饱饭，哪怕只是一顿……他也敢带着这帮弟兄，从鬼子的肉里咬下一块来！
就在这时。
在这个充满了腐臭、血腥和死亡气息的指挥洞角落里，原本昏暗的光线突然诡异地扭曲了一下。
就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空气泛起了一圈圈透明的波纹。
顾长风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手本能地摸向腰间的驳壳枪，眼神凌厉地扫过去。
“啪嗒！”
一个粉红色的身影，凭空从那扭曲的空气中跌落下来，重重地摔在了角落里的干草堆上。
“哎哟！”
一声稚嫩、软糯，带着明显哭腔的童音，在这死寂的指挥洞里突兀地响起。
顾长风愣住了。
周围几个警卫员也愣住了，举起的枪僵在半空，不知该不该扣动扳机。
那是一个小女孩。
看起来顶多四岁，穿着一件圆滚滚的粉色羽绒服，头上戴着一顶毛茸茸的白色兔子帽子，背上还背着一个亮黄色的小鸭子书包。
在这灰扑扑、血淋淋的战场上，她干净得像是个从画里走出来的小精灵，色彩鲜艳得有些刺眼。
小女孩趴在草堆上，似乎摔疼了，肉乎乎的小手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
当她那双像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看清面前满脸血污、杀气腾腾的顾长风时——
警卫员虎子下意识地喊道：“团长小心！可能是鬼子的什么新式……”
话音未落。
小女孩的眼睛瞬间亮了，紧接着，那张粉嘟嘟的小嘴一扁，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太爷爷！呜呜呜……念念终于找到你了！”
太……太爷爷？
顾长风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一颗迫击炮弹在耳边炸开了。
他才二十五岁，连婚都没结，哪来的重孙女？
这孩子莫不是鬼子派来的奸细？或者是哪家走丢的疯娃娃？
理智告诉顾长风，应该立刻警惕。
可是，当那声“太爷爷”喊出口的瞬间，他的心脏猛地一阵悸动。
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感觉，就像是血脉深处某种断裂的连接突然被接通了。
一股奇异的暖流，顺着他的血管瞬间流遍全身，让他那原本因冻饿而僵硬的手指，竟然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那是他的血脉！
绝对错不了！
顾长风手中的枪，无论如何也举不起来了。
就在他发愣的当口，那个叫念念的小女孩已经手脚并用爬了起来，迈着两条小短腿，像一颗粉色的小炮弹一样，直接冲进了顾长风的怀里。
“太爷爷！不要死！呜呜呜……”
念念一把抱住顾长风的大腿，把满是鼻涕眼泪的小脸，毫不嫌弃地蹭在他那条早已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军裤上。
“太爷爷你身上好冷……念念给你呼呼……”
顾长风浑身僵硬，双手悬在半空，竟然有些手足无措。
他杀过无数鬼子，见过无数生死，可面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软软糯糯的小团子，他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团长！”虎子急了，上前一步想要拉开孩子，“这娃娃来路不明，万一……”
“别动她！”
顾长风猛地喝止，声音大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虎子被吓得缩了缩脖子。
顾长风低头，看着那个抱着自己大腿哭得喘不上气的小家伙，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表情不那么狰狞，动作生涩地替小女孩擦了擦眼泪。
“小……小姑娘，你叫什么？怎么会在这里？”
念念抽噎着，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看起来可怜极了。
“我叫念念……太爷爷，妈妈说你在这个时候快饿晕了，念念是来给你送饭的！”
送饭？
顾长风苦涩地扯了扯嘴角。
这就剩下不到两百号人了，鬼子围得像铁桶一样，连只鸟都飞不进来，哪来的饭？
“太爷爷不饿……”顾长风刚想哄哄孩子。
“骗人！肚肚都叫了！”
念念伸出小手，按在顾长风干瘪的肚子上，小脸上满是认真和心疼。
说完，她似乎想起了什么重要任务，连忙松开顾长风，一屁股坐在地上，把背上的那个亮黄色小鸭子书包抱到了胸前。
“太爷爷等等哦，念念带了好多好多好吃的！”
小家伙手忙脚乱地去拉书包的拉链。
因为手小，加上羽绒服太厚，她笨拙地拉了好几次才拉开。
“刺啦——”
随着拉链拉开的一瞬间。
一股浓郁、霸道、带着油脂香气和独特辛香料的味道，像是一颗无形的炸弹，瞬间在这个充满了腐臭和血腥味的指挥洞里炸开了！
那是炸鸡的味道！
是经过高温油炸后，鸡肉与面粉、香料完美融合所散发出的，对人类味蕾最原始、最极致的诱惑！
“咕噜……”
不知道是谁先咽了一口唾沫。
紧接着，指挥洞里响起了一连串如雷般的“咕噜”声。
对于这些已经饿了三天三夜，连草根树皮都吃光了的战士们来说，这股味道简直比鬼子的毒气弹还要致命，还要让人疯狂！
虎子的眼睛瞬间绿了，死死地盯着那个小小的书包，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就连顾长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香气冲击得头晕目眩，嘴里不受控制地分泌出大量的唾液。
在众目睽睽之下，念念那双小手伸进书包里，费力地往外掏。
那个书包看起来并不大。
但是，她竟然从里面硬生生地抱出了一个巨大的、红白相间的纸桶！
那个桶太大了，她抱在怀里都有些挡视线。
更要命的是，那个桶还冒着腾腾的热气！
“这是……肯德基全家桶！”念念献宝似的把桶举到顾长风面前，奶声奶气地喊道，“太奶奶说，太爷爷最喜欢吃鸡腿了！还是热的呢！”
红白相间的纸桶上，画着一个笑眯眯的白胡子老头。
顾长风当然不认识什么肯德基，也不认识这个白胡子洋人。
但他认识肉。
那是满满一桶，金黄酥脆、堆得冒尖的肉！
香气在鼻尖萦绕，顾长风看着那金灿灿的炸鸡，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颤抖。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还没碰到纸桶，就能感受到那透过纸壁传来的温热。
热的。
在这冰天雪地的死地里，竟然有热乎乎的肉？
“这……是给我们的？”
顾长风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他不敢相信，生怕这只是临死前的一场幻觉。
念念用力地点点头，把全家桶往顾长风怀里一塞。
“给太爷爷吃！太爷爷吃饱了，才有力气打坏蛋！”
怀里的重量是真实的。
那诱人的香气是真实的。
那一瞬间，顾长风这个流血不流泪的铁血汉子，眼眶竟然猛地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