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女仆的秘密
回到贝克街221号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雾都的冬夜总是来得又急又霸道,下午四点刚过,那点灰扑扑的天光就像被谁一把扯掉了似的,整条贝克街只剩下煤气灯昏黄的光晕在雾气里洇开。华生推开门的瞬间,客厅里壁炉的火光扑面而来,暖融融地裹住两人从码头带回来的满身寒气。
夏洛特进门第一件事是把披肩往衣帽架上一挂,然后径直走到扶手椅前,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陷了进去。
“累死了。”
“你只是坐在马车上晃了四十分钟。”
“坐马车也很累的,精神高度集中,随时可能遇到意外,这难道不算劳动吗?”夏洛特抬起一只手,含糊地指了指厨房方向,“热可可。”
华生把外套挂好,没急着去厨房,而是先走到壁炉前面,往里面添了一小块煤。火苗窜高了一些,把客厅照得更亮了些。
“华生。”
“嗯。”
“热可可。”
“知道了。”
“三块糖。”
“今天不行。”
夏洛特从扶手椅里抬起脑袋,满脸不可思议地瞪着他:“为什么?昨天还说‘你值得’,今天就反悔了?”
“因为昨天你确实值得。”华生走进厨房,声音从那边传过来,“今天你值得三块半。但你要是明天牙疼,我负不起这个责任。”
夏洛特在椅子上愣了两秒,然后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把笑容收回去,清了清嗓子:“两块半。不能再少了。”
厨房里传来杯具轻轻碰撞的声响,然后是华生那听不出情绪的回应:“嗯。”
夏洛特心满意足地缩回扶手椅里,目光扫过茶几上摊开的那些东西——托马斯的笔记本,从信封里拆出来的两页信纸,以及她刚才随手记下的几笔笔记。她的视线在那张关系图上停住了。
“华生,你过来看这个。”
华生端着两杯可可走出来时,夏洛特已经从扶手椅里坐直了身体,手里捏着铅笔,在纸上又添了几笔。
“格蕾丝的名字,我之前写在了这里。”夏洛特用铅笔尖点了点纸上“格蕾丝”三个字,“原本我只是觉得她行为可疑,但今天在莉迪亚家,你注意到她的指甲了吗?”
“指甲缝里有壁纸碎屑。”华生把可可放在她手边的茶几上,自己在旁边的扶手椅上坐下来,“而且是客厅的壁纸。碎屑的颜色跟那面墙的壁纸完全一致。”
“对。她动过那面墙。也许是在我们到之前刚清理过那间隔间,也许是在我们走后去查看过隔间里还有没有东西留下。不管哪种,她都知道那面墙后面有什么。”
夏洛特放下铅笔,端起可可抿了一口。温度正好,甜度也正好。她抬起眼看了华生一下,后者正端着杯子看那份关系图,像是根本没注意到她的视线。
“还有一件事。”夏洛特把杯子放下,“你还记得莉迪亚昨天给我们的那张纸条吗?写着地址的那张。”
“记得。”
“背面那行铅笔字——‘如果明天我没来,请去埃莉诺街14号找我’。”
“嗯。”华生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从怀里取出那张纸条,展开铺在关系图旁边。纸条背面那行小字在壁炉的火光下清晰可见,“她提前写了这句话。她昨晚来找我们的时候,就已经在担心自己今天可能来不了。”
“如果她今天没来,我们就得主动去找她。但她为什么要担心自己来不了?她是自由的,格蕾丝只是个女仆,不可能把她关在家里。”
“也许不是格蕾丝关她。”华生靠在椅背上,右手食指轻轻点了两下扶手,“也许她担心的是别的东西。”
夏洛特侧过身,把可可杯子捧在手里,看着他:“你是说,她知道那栋房子里有什么。”
“她知道镜子里有东西。她告诉过我们。但她没说她怀疑那是谁。”华生停顿了一下,“如果她心里其实有猜测,只是不敢说出来呢?”
夏洛特想了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她不敢说。因为她一旦说出口,就不得不去面对。而那意味着承认托马斯真的回不来了,或者承认托马斯在用一种她无法接受的方式‘保护’她。”
壁炉里的煤块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几点火星溅在炉栅上,又很快暗下去。
“还有格蕾丝。”夏洛特重新拿起铅笔,“如果格蕾丝一直在给隔间里的人提供食物、水,甚至帮他望风——那她为什么要在我们面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她两边都不敢得罪。”华生说,“隔间里的人她惹不起,莉迪亚她也不想伤害。所以她在我们面前选择沉默,希望这件事能不了了之。”
“但今天她端茶进来的时候,指甲缝里的碎屑露了马脚。”夏洛特在“格蕾丝”三个字周围画了一个圈,“一个女仆,指甲缝里有客厅壁纸的碎屑。这意味着她今天在我们到之前刚去过隔间。她去干什么了?”
“送吃的。”华生说,“或者,通知隔间里的人我们来了。”
“通知他我们来了,然后呢?他走了。从隔间里消失了。格蕾丝回来时提着一袋糖,但她真正关心的显然不是糖。”
“她关心的是我们有没有发现那面墙。”
“对。所以她进门时先看我,再看你,最后看那面镜子。”夏洛特把铅笔搁下来,语气忽然沉了几分,“华生,格蕾丝在怕。她怕的不是我们。”
“她怕的是隔间里的人。”华生接过话,“如果隔间里的人是托马斯,那托马斯对她做了什么,让她这么怕?如果隔间里的人不是托马斯,那又是谁?”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格蕾丝·佩恩。”夏洛特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三十年前阿利斯泰尔·克雷买下那栋房子时,她就是克雷的侄女。托马斯在信里写了,克雷出狱后找过他,要他还房子。然后克雷住到了格蕾丝那里。”
“而格蕾丝在托马斯出海后成了莉迪亚的女仆。”华生说,“她是什么时候开始为格林家工作的?是在托马斯出海之前,还是在之后?”
“我不知道。但这个问题很关键。”夏洛特在纸上又添了一行字,“如果她在托马斯出海前就在格林家工作,那她可能是托马斯安排的。如果她在托马斯出海后才来,那她可能是克雷安排进来的。”
“还有一个更麻烦的可能性。”华生的声音放低了些,“也许她一开始确实只是女仆。但克雷出狱后找到了她,利用亲属关系,或者别的什么手段,让她帮自己藏在那间隔间里。”
夏洛特盯着纸上那几行字,眉头拧得很紧。
“还有一个关键问题——托马斯出海前,曾经让莉迪亚把一封密封信交给苏格兰场。那封信里写着克雷的名字,以及克雷在格蕾丝那里落脚的信息。托马斯是怎么知道克雷住在格蕾丝那里的?”
“两种可能。”华生伸出手指,一根一根竖起来,“第一,格蕾丝自己告诉他的。她可能良心未泯,向托马斯透露了克雷的下落。第二,托马斯自己查到的。他的笔记本里写着‘我查到了’,这可能是通过其他渠道调查的结果。”
“如果格蕾丝曾向托马斯透露过克雷的下落,那她跟托马斯之间就有过接触。”夏洛特说,“而托马斯出海后,她来到莉迪亚身边成为女仆。也许是托马斯安排的,让她帮忙照顾和保护莉迪亚。”
“但她显然没有保护莉迪亚。”华生的语气很平,“她帮克雷藏在了莉迪亚的房子里,然后看着莉迪亚每天担惊受怕,什么都没做。”
“所以她才会害怕。”夏洛特低声道,“她知道自己做错了。她知道一旦我们发现,她就完了。所以她今天才会那么慌张。”
华生沉默了一会儿,把杯子里的可可喝完了。
“莉迪亚说,托马斯出海前跟她吵过一架。托马斯不肯告诉她为什么要去美洲。”夏洛特继续往下推测,“但托马斯的笔记本里写的是‘有人需要我去’。他以为那个人在美洲等着他。结果他到了码头,护照和船票被抢了,人也没去成。”
“然后他就在码头区当了整整一年的苦力。”华生接过话,“十二封信寄回家,全被克雷截了。他为什么不直接回去?”
“也许他怕克雷会对莉迪亚动手。”夏洛特说,“也许他觉得自己没脸回去。也许两者都有。”
壁炉里的火稍微弱了一些。夏洛特从扶手椅里起来,蹲在壁炉前面,拿起旁边的小铲子拨了拨底下的炭火,又添了一小块煤。火苗慢慢重新旺起来,把她那张被火光映得有些发红的脸照得更亮了些。
“华生。”
“嗯。”
“你从刚才开始就在看那份关系图。你看出什么了吗?”
“我在想一件事。”华生靠在扶手椅里,视线从关系图上收回来,落在夏洛特蹲在壁炉旁边的娇小身影上,“克雷今天说,‘我昨晚就到这里了’。他是怎么知道托马斯在码头区的?格蕾丝告诉他的?”
“很可能是。”夏洛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煤灰,“格蕾丝知道托马斯的地址。她帮克雷藏身,又知道托马斯的落脚点。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就说明格蕾丝一直知道两边的情况。”
“但她什么都没做。既没帮托马斯回家,也没阻止克雷去杀他。”
“她一直在犹豫。”夏洛特走回扶手椅,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华生面前,“直到今天,她终于做了选择。”
“什么选择?”
“她告诉了我们托马斯的地址。在我们发现隔间之后,她没有跑,没有继续撒谎,而是直接说了出来。”夏洛特看着华生,语气很认真,“如果她真的站在克雷那边,她完全可以把我们引开,或者提前给克雷通风报信。但她没有。”
华生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也许她不是一个彻底坏的人。她只是在一个错误的时间,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然后越陷越深,直到无法回头。”
“夏洛特。”
“嗯?”
“如果她真的那么无辜,她为什么不早说?”
夏洛特沉默了。
“她有一个月的时间可以来找我们,或者去苏格兰场。她没有。她选择了沉默。沉默的代价是莉迪亚担惊受怕了一个月,托马斯在码头当了整整一年苦力,克雷差点在旅店里捅死一个无辜的人。”华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她今天说了实话,是因为她走投无路了,不是因为她良心发现。”
夏洛特看着他,没有反驳。
“你是对的。”她最后说。
“但我理解你的想法。”华生从扶手椅里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想相信人有善良的一面。这个想法本身没有错。只是格蕾丝这个案子,我们不能因为她最后说了实话就对她网开一面。”
“我知道。”夏洛特微微仰起头,“但至少,她没有被起诉的必要。她没有直接参与犯罪。她只是提供了藏身之处,和知情不报。这构不成同谋。”
“这要看法庭怎么判。”华生说,“但不管怎么样,她的女仆工作是保不住了。”
“嗯。”夏洛特点点头,语气里没什么惋惜,“明天我会给莉迪亚写封信,让她知道格蕾丝的事已经查清楚了。至于莉迪亚还愿不愿意留她,让莉迪亚自己决定。”
“这样也好。”
华生说完,转身走向门口。夏洛特微微偏头:“你去哪?”
“门口。刚才有东西塞进来。”
夏洛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果然,门缝底下多了一只信封,刚才两人都没注意到。
华生走过去捡起来,翻到正面看了看。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也没有邮票或邮戳。封口用普通胶水粘着,没有火漆印。
“谁送来的?什么时候?”
“不知道。可能是刚才我们说话的时候,也可能是更早。送信的人从门缝塞进来就走了。”
华生拆开信封,抽出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用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印刷体拼贴而成的,字体大小不一,歪歪扭扭,透着一股诡异的恶意:
「致福尔摩斯小姐:请停止调查。否则,莉迪亚·哈特利将是下一个。」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紧了。
夏洛特走过来,凑到他身边看那张纸条。她没有出声,嘴唇微微抿紧,然后松开,呼出一口气。
“这是针对我来的。”她说,“专门写给我的。”
“嗯。”
“恐吓信里提到了莉迪亚,意思很明确。他们知道我们在查什么,也知道我们查到哪一步了。”
“不只是知道。”华生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他们知道莉迪亚是谁,知道她来找过我们,知道我们在帮她调查。这意味着他们离我们很近。”
“离我们很近。”夏洛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近到能在我们不在的时候从门缝里塞一封信进来。”
两人同时转过身,看向门厅的方向。门关着,门外是贝克街,街上大概还有行人,有马车,有煤气灯和雾气。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塞完信就消失在夜色里的身影。
“华生。”
“嗯。”
“这件事不简单。”夏洛特从他手里接过那张纸条,指尖在那些剪贴的印刷体字上缓缓滑过,“克雷已经被抓了。格蕾丝明天就会失去工作。这件事本来到此为止了。但有人不想让它到此为止。”
“有人在看着我们。”
“对。”夏洛特把纸条翻过来,重新看了一遍,声音里多了一丝冷意,“而且这个人知道我的名字。知道莉迪亚的名字。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
“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夏洛特把纸条对折,放进口袋里,抬起头看着他。壁炉的火光映在她的眼眸里,把她那张精致的小脸照得格外清晰,“继续查。有人不想让我们查,说明这件事背后还有我们没看到的东西。”
“你不怕?”
“怕。”夏洛特回答得很干脆,“但我更讨厌被人威胁。”
华生看着她,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知道了。”
“你呢?”
“我?”华生走到衣帽架旁边,拿起外套,从内侧口袋里掏出那把韦伯利左轮,检查了一下转轮和弹仓,然后重新收好,“我刚才在码头上就该多带一颗子弹。”
“华生。”
“开玩笑的。”他把外套挂回去,重新走回她面前,声音很轻但很笃定,“明天我去查这封信的来源。纸张、印刷字体、胶水,这些东西都能找到线索。你留在家,把今天的情况整理成案件记录。”
“为什么是我留在家?”
“因为对方是冲你来的。”
“所以呢?”
“所以你应该待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夏洛特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用食指点了点他的额头,力道轻得像是弹灰。
“华生,你说这种话的时候,语气能不能稍微有点变化?听起来像是在给我分配工作,不是在担心我。”
“那我要怎么说?”
“你自己想。”
华生沉默了一会儿。
“夏洛特。”
“嗯?”
“明天别一个人出门。”
夏洛特愣了一下。
“如果一定要出门,带上剑。如果遇到可疑的人,别追,回来告诉我。如果你回来的时候我不在家,别自己去找我,先去找斯坦福,或者苏格兰场的巡警。”华生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声音里那股惯常的平淡少了些,多了些别的东西,“我不是在分配工作。我是在担心你。”
夏洛特仰着脸看着他。
壁炉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客厅里暖融融的,暖气从脚底漫上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也烘得近了些。
“知道了。”夏洛特的声音很轻,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不过,这种程度还不够。”
“什么不够?”
“担心。你再想几句。”
华生看着她,半晌,伸手把她头发揉乱了。
“想不出来。明天再说。”
“华生!”
“睡觉了。”
他转身往楼上走,身后传来夏洛特气鼓鼓的嘟囔声:“你的浪漫细胞是不是在穿越的时候都留在那个时代了?”
华生踏上楼梯,头也不回:“也许吧。但至少我带回了脑子。”
“你——”
夏洛特的抱怨被他关在门外。华生站在楼梯拐角,听见她在楼下气呼呼地哼了一声,然后是她端起可可杯子的声音。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纸条,笑容慢慢敛了起来。
「致福尔摩斯小姐:请停止调查。否则,莉迪亚·哈特利将是下一个。」
威胁的目标是莉迪亚。恐吓信却寄给夏洛特。写信的人知道夏洛特在查案,也知道莉迪亚是她的委托人,但为什么不直接寄给莉迪亚?
因为寄给莉迪亚,她一个普通女人,大概率会直接退缩。
寄给夏洛特,就是摆明了要跟福尔摩斯家对着干。
要么这人是真的蠢到不知道福尔摩斯家在帝国的分量。要么——这人在试探。
试探夏洛特·福尔摩斯到底有多大的决心,多大的胆量,以及她的未婚夫约翰·H·华生,到底会挡在什么位置。
“希望这个人,”华生在楼梯上低声自语,“试探清楚之前,别先把自己试进去。”
他推开房间的门,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上了锁。
然后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隔壁传来夏洛特上楼的声音,脚步声在他的房门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向自己的房间。
“晚安,华生。”
“晚安,夏洛特。”
门关上了。
贝克街221号陷入深夜的寂静,只有壁炉里的余烬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响,像是在提醒某人——这栋房子里的灯,今晚熄得比平时晚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