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8章 只注重政绩?
闻跃新与路北方,虽喝了酒,但那是表面上握手言和。
风平浪静,可那平静之下,实则如覆着一层薄冰,底下暗流汹涌,随时可能掀起惊涛骇浪。
闻跃新此番看似在宴会后的局势中占了上风,成功让路北方背了个内部通报处分。
然而,他心里却如明镜一般清楚:那处分,不过是隔靴搔痒罢了。内部通报,知晓此事的不过百十号人,这对于路北方而言,根本构不成实质性的打击。
而且,在与慎永国的接触过程中,闻跃新更是敏锐地察觉到,对方压根就没有严惩路北方的意思。
当然,这场暗藏机锋的宴会,也让闻跃新彻底清醒过来。
他深知,在区域竞争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玩弄虚招终究难以长久立足。唯有拿出实实在在、看得见的成绩,才是立足的根本、取胜的王道。
这就如同建造一座高楼大厦,只有根基稳固、材料坚实,才能经得起风雨的考验,屹立不倒。
因此,一回到河东,闻跃新便立刻召集发改厅、商务厅、财政厅等重要部门负责人开会。会议室内,气氛严肃而紧张,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闻跃新面色凝重,目光如炬,扫视着在座的每一位负责人,直言不讳地说道:“河西如今已是我们河东强有力的竞争对手,尤其在能源产业等方面,与我们河东不相上下。这就如同两匹骏马在赛场上并驾齐驱,稍有不慎,就会被对方超越。我们必须要有紧迫感和危机感!”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各部门必须对标河西,全力推动招商引资与省内项目建设,加快产业转型升级步伐。我们要像一群饥饿的狼群,盯紧每一个机会,力争在各方面碾压河西。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在区域竞争中立于不败之地!”
路北方回到河西后,同样迅速行动起来。他心里明白,在区域发展这场激烈的角力中,只有不断增强自身实力,才能站稳脚跟。这就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也只有把地方工作扎实做好,自己这个省长,在天际城才能更有底气,才能挺直腰杆说话。
从天际城返回后,路北方便带着黄云舟、谭金炫、刘应生等人,开了一台15座的车,逐一走访此前签下的十几个能源企业重点项目。一路上,车窗外风景如画,田野里的庄稼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向他们诉说着丰收的喜悦。
然而,路北方却无心欣赏这美景,他的心思全放在了那些重点项目上。
每到一处,他都拉着当地市委书记、市长深入工地。工地里,机器轰鸣,工人们正热火朝天地忙碌着。路北方与项目负责人面对面交流,仔细询问项目进展、遇到的困难与需求。
他的眼神专注而认真,仿佛要把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海里。甚至现场协调部门解决运输、资金等难题,全力保障项目推进。他就像一位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有条不紊地调度着各方资源,为项目的顺利推进保驾护航。
除了督查项目,路北方此行还有一个重要目的:对全省整治非法采矿开展“回头看”。此前,河西各地普遍存在滥采乱挖、盗采矿产的现象。那些非法采矿者,如同贪婪的蝗虫,肆意破坏着生态环境,造成伴生资源浪费。更可恶的是,利益都流入了少数不法分子的腰包,而百姓却要承受生态恶化与资源枯竭的苦果,地方经济发展也因此受阻。
路北方上任后,决心彻底整治这一乱象。他深知,这不仅仅是为了保护环境,更是为了河西的长远发展筑牢根基。同时,也要斩断矿产领域的腐败链条,还老百姓一片朗朗晴天。就这事,路北方之前曾要求各市市委书记签订责任状,各地也都上报了整改数据,看起来成果斐然、形势喜人。
但实际效果究竟如何?明目张胆的盗采,是否真的绝迹?借着此次走访项目的机会,路北方决定亲自去看一看。他就像一位侦探,不放过任何一个蛛丝马迹,决心揭开真相的面纱。
这天,在潞安市结束项目督查后,路北方一行启程前往北嵋市。车队途经一座小镇时,窗外熙攘的人群让路北方心念一动。出身农村的路北方,对基层、对农村、对农民,总怀着一份难以割舍的情结。在他眼里,车轮碾过的柏油路、窗外掠过的整齐楼房,并不能代表全部。而那些寻常巷陌、市井炊烟中,才藏着河西这个省份最真实的温度,就如同隐藏在岁月深处的宝藏,等待着被发掘。
时值初冬,北风已带着凛冽的寒意,如同一把把锋利的刀子,割着人们的脸颊。小镇街道,却因年关临近比平日热闹许多。路旁堆着越冬的蔬菜,翠绿的青菜上还带着晶莹的露珠,仿佛是大自然馈赠的珍珠。也有人开始在售卖春联,那红红的春联,如同燃烧的火焰,给寒冷的冬天增添了一抹温暖的色彩。
几位老人,靠在墙根下,聊着闲话,晒着稀薄的太阳。他们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皱纹,仿佛是一部部生动的历史书。忽然,路北方的目光被镇边一块空地吸引:那里露天堆着小山似的煤块,乌黑发亮,在阳光下闪烁着神秘的光芒。两个裹着旧棉袄的农民守着一台锈迹斑斑的磅秤,旁边停着几辆拖拉机和三轮车,显然是个散煤售卖点。
“晓辉,靠边停一下。”路北方吩咐道。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仿佛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
车停稳后,他推门下车,对身后的人说道:“你们不用跟着,我随便走走。”他不想打扰这小镇的宁静,也不想让自己的出现给百姓带来压力。
他没让其余人陪同,只带着谭金炫,信步朝煤摊走去。他的步伐从容而坚定,仿佛在走向一个重要的使命。
走近了,能看见煤块乌黑发亮,成色似乎不错。摊前生意也还行,有人蹲着挑煤,仔细地比较着每一块煤的质量;有人抬着过秤,脸上带着期待的神情。秤边坐着个将蓝布褂穿成黑色、且满脸皱纹的老农,他眯眼瞅了瞅磅秤刻度,嘴里念念有词报着斤两和价钱。那声音,带着浓浓的乡音,仿佛是岁月的回声。
路北方习惯性地上前,语气随和地问:“老乡,这煤怎么卖?”他的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如同冬日里的暖阳,温暖着老农的心。
“980一吨!”老农头也不抬地说道。
“这么贵?”路北方眉头微蹙,脸上露出一丝惊讶。他没想到煤价会如此之高,这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老农闻声抬头,见路北方穿着普通夹克却气度不凡,身后跟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估摸着是干部,便没好气地哼道:“可不是贵吗!比去年这时候,一吨涨了六十块!”他的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满和抱怨,仿佛在诉说着生活的艰辛。
“涨这么多?”路北方追问道,他的眼神中充满了疑惑和关切。
“就这么多!而且去矿上拉煤还得现钱结算,赊账免谈!”老农气呼呼地说道,他的脸上写满了无奈。
一旁的谭金炫见路北方脸色沉了下来,低声提醒:“省长,我记得整顿小煤矿后,省里要求保供稳价,特别是保障民用取暖煤……”他的声音很小,但却充满了担忧。
“保供稳价?得了吧!”老农像是被戳中了痛处,腾地站起来,嗓门也高了,“拿啥保?用嘴保吗?!以前咱们镇周边、山里还有好些小煤窑,贵是贵点,但好歹能挑能讲价,拉一车够烧一冬。现在倒好——”
他伸手指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属于某大型矿业集团的封闭式储煤场轮廓,愤怒地说道:“听说那新来的省长,是外地人,一心为了搞政绩,下狠心,把小煤矿全关了!还说是整顿、要收税、要安全……关完了呢?那些大企业立马坐地起价!以前他们看不上的零碎生意,现在全成了他们锅里的肉,说涨就涨!这让老百姓冬天怎么过?烧不起煤,难不成干冻着?现在,大家只能买高价煤!”老农越说越激动,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
“娘的!真是身居庙堂之上,不知咱百姓饥苦啊。”老农最后愤怒地骂了一句,那声音在空气中回荡,仿佛是对不公命运的抗议。
老人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锉刀,狠狠刮在路北方的心上。他感到胸口一阵闷痛,仿佛被重锤击中。“新来的省长”“身居庙堂之上”几个字,更是格外刺耳,如同针一样扎在他的耳朵里。他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眼神中充满了自责和愧疚。
谭金炫闻言脸色一变,想要上前解释,却被路北方一个眼神制止。路北方的眼神中充满了坚定和冷静,他知道自己现在需要倾听百姓的声音,而不是急于解释。
路北方蹲下身,尽量与老农平视,放缓语气:“老乡,您别急,慢慢说。除了涨价,还有别的难处吗?镇里、村里有没有组织集中采购,或者发些补贴?”他的声音温柔而亲切,仿佛在安慰一个受伤的孩子。
“补贴?光听说,没见过!”老农喘着粗气,愤怒地说道,“电视上倒是讲过有什么‘暖心煤’指标,可那指标,咱从来就没见过!”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失望和无奈,仿佛对政府的承诺失去了信心。
旁边一个买煤的也插话:“而且现在不光价高,煤还次了!量少不够烧,烧起来净冒黑烟。你看看这煤——”他用脚踢了踢地上的煤块,脸上露出嫌弃的神情,“说是‘烤火煤’,质量还不如以前小窑出的呢!可咱有啥办法?只能认!”
卖煤的摊主这时也凑过来,苦着脸道:“各位多担待吧,要买就买,不买就去别处看看!我们也没办法啊。我们也就是从大矿批点零碎的出来卖,进价就高,加上运费、人工,不卖这个价就得亏本。老百姓骂我们黑心,可我们的难处,谁又知道?”摊主无奈地摇了摇头,眼神中充满了无助。
路北方沉默地听着,伸手抓起一把煤,仔细看了看,又掂了掂。煤屑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染黑了掌心。他没在意手上的黑渍,心里却像压上了一块更沉的石头。那沉重的感觉,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整顿小煤矿、规范矿产管理,是他亲自部署推动的重要工作,目的是杜绝私挖滥采、保护环境、增加税收、消除安全隐患。这项工作成效显著,得到了上级肯定,也为后续产业升级铺平了道路。他原本以为,随着小矿关闭,大型国企会承担起更稳定的保供责任,民用煤价在政府调控下能够保持平稳……
显然,现实与预期出现了偏差。政策在落地传导的“最后一公里”,卡住了。如今,大企业的市场优势在某些地方变成了价格垄断,而配套的民生保障措施却没有及时、精准地跟上。这就如同一条链条,其中一个环节出了问题,整个链条都无法正常运转。
老百姓的感受最直接,也最真实——他们不在乎谁关了矿,只在乎这个冬天,能不能暖和,在乎兜里的钱够不够买煤。路北方心头一阵刺痛,他仿佛看到了百姓们在寒冷的冬天里瑟瑟发抖的身影,听到了他们无奈的叹息声。
他心知,若不是今天一时兴起,下车走进这小镇的烟火气里,他或许仍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报表上“整改完成率100%”“市场供应平稳”的字样,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可冰冷的数据背后,竟是百姓为了一车煤而紧缩的眉头、沉重的叹息。那数据,就像一层虚假的面纱,掩盖了真实的民生问题。
路北方这才真切体会到:高高在上的政策部署,若不能贴着地气落实,终究只是一纸空文;所谓的“到位”,若没有走进老百姓的炉膛里、暖到老百姓的心窝里,那便只是自欺欺人的空中楼阁。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悔恨和决心,他知道自己必须要做出改变。
“老乡,您说的情况,我记住了。”路北方站起身,眼睛朦胧,语气凝重,“我相信,政府一定会想办法的,绝不能让大家挨冻。”他的声音坚定而有力,仿佛给百姓们吃了一颗定心丸。
“金炫,这几位老乡要买的煤,咱们替他们付了。”路北方开了口,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慷慨和关爱。
谭金炫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好。”他迅速掏出钱包,同时对卖煤摊主道:“老板,这几位老乡要的煤,费用都记我们账上。”
卖煤摊主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喜色,赶紧应道:“行嘞!几位老乡,你们原先要多少照旧装,这位先生结账。”他的脸上洋溢着笑容,仿佛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几位老农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意外与感激。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惊喜和感动,仿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你真要给咱结账?”一位老农小心翼翼地问道,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是的,放心吧!你们推着煤走就行了,我们结账。”路北方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和地说道。他的笑容如同春风,温暖着老农的心。
先前抱怨煤价的老农,眼眶有些发红,局促地搓着手:“这……这怎么好意思,哪能让你们出钱……”他的脸上露出羞涩的神情,仿佛觉得自己不配接受这份恩惠。
路北方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和地说:“老乡,别客气。你们反映的问题,我们一定会重视,尽快解决,让大家都能温暖过冬。”他的眼神中充满了真诚和坚定,让老农们感受到了政府的关怀。
谭金炫付钱时,路北方又和老农们聊了起来,细细询问家里几口人、取暖情况、除了煤价还有哪些困难……老农们渐渐打开话匣子,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生活中的种种不易。他们的脸上带着沧桑和无奈,但此刻却因为路北方的关心而露出了一丝笑容。
不一会儿,煤装好了,账也结清了。谭金炫回到路北方身边低声道:“省长,都办妥了。”他的脸上带着轻松的神情,仿佛完成了一项重要的任务。
路北方点点头,对几位老农说:“老乡们,煤给你们备好了,希望这个冬天能暖和些。我们是省里的干部,煤价这事,确实出乎我们意料,但我们相信,过不了多久,价格会慢慢平稳下来的。你们回去也可以跟乡亲们说一声,要是能不急着买,就缓几天,价格应该能降一些。”他的声音充满了希望和鼓励,让老农们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几位老农,站着望着路北方和谭金炫,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挥手。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感激和敬意,仿佛在向路北方表达着最诚挚的谢意。
目送老人们拖着煤车蹒跚走远,路北方站在原地,望着他们微驼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堆乌黑的煤山,良久没有挪步。北风卷起煤尘与枯叶,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掠过。路北方的心,有些凉。那凉意,不仅仅是因为寒冷的北风,更是因为对百姓生活困境的担忧和自责。
……
路北方转身上车,脸色沉郁。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忧虑和思考,仿佛在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窗外,小镇的景象向后掠过。路北方闭上眼,老农那句“新来的省长要搞政绩”和“老百姓冬天怎么过”的话语,反复在耳边回响。那声音,如同警钟,时刻提醒着他自己的责任和使命。
他知道,整顿矿产、推动产业升级的方向没有错,那是为了更长远的可持续发展。这就如同建造一座高楼大厦,只有打好基础,才能让大厦更加稳固。但发展为了人民,如果在这个过程中,让最基层的群众在寒冬里为基本取暖而犯愁、而抱怨,那所谓的“政绩”就失去了温度,甚至背离了初衷。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坚定和决心,他知道自己必须要做出改变,让政策真正惠及百姓。
政策执行,不能只盯着宏观数据和产业布局,更要俯下身,倾听最细微的民生脉搏,感知最真实的民生冷暖。路北方深知这个道理,他决定从现在开始,改变自己的工作方式,更加关注百姓的需求和利益。
……
车队驶离小镇,朝着省城方向疾驰。路北方已从最初的震动和心疼中冷静下来,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他的眼神中充满了信心和勇气,仿佛已经找到了解决问题的办法。
他知道,时不我待,现在全省立马进入一年中最寒冷的季节,必须立刻行动,打通这“保供稳价”的堵点,将政策的温暖,实实在在地送到每一个需要取暖的家庭。他的心中充满了使命感和责任感,他知道自己肩负着全省百姓的期望。
这一趟走访,让他清醒地认识到:坐在办公室里听汇报、看材料,永远替代不了双脚踩在泥土上的感知。只有真正走到群众中间,才能看见政策落地的真实模样,才能听见那些被数据掩盖的呼声。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决心和毅力,他决定要深入基层,了解百姓的真实需求。
这个冬天,不能有一个老百姓因为煤价而受冻。路北方在心中暗暗发誓,他的声音虽然低沉,但却充满了力量。
……
这趟,路北方也没有再去北嵋市。
而是直接让黎晓辉驾车回省城。
在车上的时候,路北方对此事进行了全面分析。他的眉头紧锁,眼神中充满了思考和忧虑。
他知道,虽然省委省政府打击了非采点,确实给了这些大企业涨价的机会,但保供稳价绝非小事,关乎着每一个百姓的切身利益,更关乎着政府在民众心中的形象与公信力。这就如同大厦的基石,一旦动摇,整个大厦都将面临危险。
回到省城后,已经晚上七点。暮色漫过省城,华灯如星子倾落,霓虹织就斑斓锦缎。车流似灵动游龙穿梭,街巷烟火升腾,喧嚣与静谧交织,晕染出独有的繁华夜色。
然而,路北方却无心欣赏这美景,他的心思全放在了如何解决煤价问题上。
而在省政府会议室,被通知前来的省民政、物价、市场监管等相关部门负责人,以及省内几家大型能源企业的负责人,早在会议室里等着。当前,他们虽然还不知是怎么回事,但这么晚被召集开会,会议室的气氛凝重,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严肃与沉重。他们的心中充满了疑惑和担忧,不知道即将面临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