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3章 审讯

远东郊外，废弃伐木工作站。

沉沉夜幕，像一块浸透墨汁的厚毡，严实裹住整片莽莽山林。

木屋当中，只有一盏老式煤油灯苟延残喘，昏黄的火苗不住摇曳，忽明忽暗的光线，投射在粗糙的木桩墙壁上，拉出一道道扭曲、长短不定的人影。

木屋外头，西伯利亚的寒风肆无忌惮地呼啸。

狂风钻过木板缝隙，发出一阵阵如泣如诉的呜呜嘶吼。

远处，高大的松林枝干互相碰撞摩擦，沙沙的声响连绵不绝。厚实的原木墙体把外界所有动静尽数隔绝，这座早已废弃多年的伐木站，就此化作一处完完全全与世隔绝的囚笼。

阿列克谢被高强度尼龙扎带死死捆缚在木桩上。

扎带勒得极紧，深深嵌入手腕皮肉，两道紫红色的勒痕不断渗出血珠，顺着小臂缓缓往下淌。

他的左腿此前已经被硬生生掰断，无力地歪向椅子侧面。

裤管上结着一层干涸发黑的血痂。

身体每一次轻微的战栗抖动，断裂骨骼错位摩擦，就会掀起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钻透皮肉，直刺骨髓。

受我方委托执行本次秘密任务的三名俄籍外勤情报人员，阿纳托利、瓦连京、格奥尔基，呈三角站位，将阿列克谢牢牢困在中间。

三个人神色冷硬，眼神锐利，如同蛰伏捕猎的猛兽，目光死死锁死椅子上的目标，不给对方任何耍花样的机会。

“老老实实，把你知道的全部交代清楚吧。”

瓦连京开口，低沉浑厚的俄语，在狭小密闭的木屋内部来回震荡，他语调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可字里行间裹挟的压迫感，压得人喘不过气。

“如果继续编造谎话糊弄我们，接下来会落到什么下场，你自己掂量。”

格奥尔基的手中，捏着一支外观足以以假乱真的假毒针，他将冰凉的金属针头，轻轻贴在了阿列克谢的脸颊皮肤上蹭了蹭。

刺骨的金属寒意，贴在脸上，再叠加断腿持续不断的肉体折磨。双重恐惧，瞬间攫住了阿列克谢。

阿列克谢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上下牙齿不停磕碰，发出哒哒的打颤声响。死亡的阴影，沉甸甸笼罩住他的全部思绪，心底仅存的那一丝侥幸，正在一点点被恐惧吞噬。

当前，阿列克谢心里无比清楚，此刻自己的性命，完全拿捏在眼前这三个人的手掌心里。

“我……我明白，我会把我知道的全部都说出来。”

阿列克谢肩膀不停耸动，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又紊乱道：“我其实，受雇于一个叫亨利的美国人。大约六年前，他在海参崴街头找到了我。那时候我倒卖服装，店里缺少模特，我就自己穿上女装，在服装批发城推销货品。或许是他见我有男扮女装的能力，所以找上了我。”

回忆涌上心头，阿列克谢眼底掠过一抹复杂。

“后来，亨利就跟我说，让我彻底放弃服装生意，专门为他效力。只要听从他的调遣，每个月，就会给我一笔相当可观的酬劳。只是这个人行事极为诡秘，我替他卖命整整六年，算上所有碰面，我真正和他本人见面，加起来也仅仅只有三次。”

说到这里，阿列克谢眼球慌乱地左右转动。

一幕幕遥远的记忆碎片，在他脑海之中不停翻涌浮动，大阪喧闹的街道、封闭式特训基地冰冷的教室，一幕幕画面不断闪过。

“这六年当中，亨利安排我远赴大阪，接受基础枪支实操训练，系统学习各类变装、化妆伪装的全套技术。大阪的课程结束之后，又把我送往基辅，参与心理抗压、反审讯的封闭式特训。”

“那这享利，他是什么身份？”

阿列克谢喉咙干涩，艰难地吞咽了一口满嘴发苦的唾沫，嘴唇止不住哆嗦。回想起培训课堂那一次意外事故，一股后怕顺着脊背往上爬，眼底不由自主闪过一丝惶恐。

“至于亨利到底是什么真实身份，我也说不清楚。但是在岛国大阪受训的那段日子，给我们授课的讲师，对外身份是一名英国人。有一天，多媒体设备发生操作失误，教学投影画面突然跳转出错，投影幕布的片头一闪而过，屏幕上清清楚楚闪现出CIA的标识字样！那名讲师反应快得惊人，几乎在一秒之内就切换掉投影画面，装作什么意外都没有发生。可那短短一两秒的画面，完完整整落在我的眼中。我也就根据这次意外暗自推断，可能真正在幕后主导这一切的，很有可能就是CIA体系内部的人。”

瓦连京眉峰微微一拧，往前又踏出小半步，压迫感再度攀升：“那这一次，这享利派遣你进入华夏，交给你的是什么任务？”

阿列克谢身子猛地又是一阵哆嗦，断骨错位带来尖锐刺痛，疼得他眉头死死拧成一团，额角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这一次派我进入华夏，我并未有参加枪击你们高官的任务。我的任务，就是在幕后监督柳德米拉，让她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别出差错，而且执行完任务，我将她的行踪报告回去。”

说到这，阿列克谢垂着头：“我其实，其实就是他们花钱雇的打工人而已，我只是拿钱办事，我又没有参与杀你们的人！……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么多了，求求你们，放了我吧？！”

绝望裹挟着求生的本能，占据了他全部的心神。

瓦连京吼道：“别嚷了，我再问你话！你要想活命，就老实回答。”

“我，我知道的，全告诉你们！”

阿列克谢这回倒老实，一边断断续续吐露口供，一边不时带着哭腔的哀求，将所知的情况，一五一十，讲述了出来。

格奥尔基站在侧面，手中的便携式录传设备，一刻也没有停止工作。阿列克谢脸上每一丝神情变化、肢体上的每一次颤抖挣扎，连同他口述的全部供词，全部被完整录制，完成实时编码加密。

加密后的数据，首先传输到他们的上级，莫斯科的扎哈尔手上。

扎哈尔再转发给我方驻莫斯科地下工作者杨敬亭。

杨敬亭启动最高等级跨境保密通讯信道，把整套实时画面与音频，跨越辽阔的大陆，输送回国内龙城。

……

龙城，情报工作组指挥室。

巨大的拼接显示屏占据了一整面墙壁，屏幕之上，同步播放着来自万里之外伐木工作站传回的实况。

画面里，阿列克谢狼狈地被捆缚在铁椅之上，脸上混杂着冷汗、尘土，写满恐惧与肉体带来的痛楚。

阿纳托利、瓦连京、格奥尔基三个戴着面罩的鹅国人分立四周，枪口牢牢锁定目标，整个氛围紧绷到极点。

白柳站在大屏正前方，一身深色简约的工作便装，身姿挺拔。

她指尖轻轻抵着下颌，目光一瞬不瞬，死死盯住屏幕当中阿列克谢每一处细微的表情变化，不放过任何一处微表情，试图从对方的神态之中分辨，哪些是实话，哪些是刻意编造的谎言。

许娇娇、苏荷、罗玉香、徐芹几名助理分列她身后两侧，手中捧着纸质笔记本，笔尖悬空停留在纸页上方，随时准备记录口供之中的关键信息要点。

偌大的指挥大厅之内，听不到多余的人声，只剩下服务器机柜持续运转，发出低沉而恒定的嗡鸣。

在场所有人全部敛声屏气，目光尽数汇聚到大屏幕，仔细聆听翻译模块同步输出的中文字幕。

当播放到阿列克谢讲述大阪受训，投影意外闪现CIA标识这一段口供，整个指挥大厅的气氛，陡然变得愈发凝重。

白柳微微眯起双眼，眉头紧紧锁死。

无数线索，在她脑海之中飞快串联梳理：这整起事件，虽然还未能找到幕后的策划人，但是，似乎这事件的原由，现在是找到了！

因为路北方作为明面的上官员，参与了非洲事件，策划了几内亚湾事件，强硬粉碎某国的破坏河阳非洲集会的阴谋，而且损失颇大。摆在明面上的，就是这事件落幕后，对方军方内部，一批相关人员遭到处分，被迫退役……再到眼前的阿列克谢，现在供述长达六年受雇于西方人亨利，而且整套特训经历，与CIA的培训模式高度契合。

这一条又一条碎片化线索，交织缠绕，隐隐全部指向在路北方面前吃了瘪的军方组织。

至于这幕后策划人是谁？现在暂且未短暂。

这一道关键的疑问，现在依旧悬在所有人心头。

而且，当前所有人都知道，阿列克谢终究只是一名中层联络棋子，他口中的亨利，又到底掌握多少顶层的核心内情？

白柳短暂闭目思索数秒，很快拿定主意，抬眼望向身旁的苏荷，语气冷静而果决。

“立刻给杨敬亭下发加密指令，让现场继续追问阿列克谢，弄清楚，这个享利，到底是什么人物？”

苏荷快步走到通讯操作台，手指飞快敲击键盘，将这条问询指令打包进加密信息。

信息先送达莫斯科的杨敬亭，再转发给扎哈尔，最后传递到远东伐木工作站的三名外勤人员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