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3章 还是打算下来
齐运书接到范国海的这通电话,他也头大。
齐运书能够坐到当前这一处关键业务岗位,一路走来亦是历经浮沉、几经磨砺,见识过体制内各类复杂的人事纠葛与线索处置困局,对于其中的分寸权衡早已了然于心。
此刻他心中看得十分透亮:路北方在整个干部体系内的口碑和风评,是客观摆在台面上的。
其人立身清正、行事务实,敢接烫手难题、敢于直面各类深层次矛盾,无论是基层干部群体,还是普通人民群众当中,都拥有很高的认可度,属于上级重点关注培养、寄予重大期许的中青年高级领导干部。
而且,作为一方诸侯,路北方的调动,其实也是极其受人关注的,当初河东省局势错综复杂,各类历史遗留矛盾堆积,正是路北方被河东的省委书记乌尔青云上门三顾茅庐,才将他从河阳副书记的位置,请到了河东省主政。但是,他稳住了当地发展大局。
之后河阳省局面失控,原省长张志鹏多方掣肘,各项施政举措处处碰壁,实在撑不住局面,主动递交辞呈引咎离开。在那样棘手的关口,上级第一时间点将,把路北方再次从河东调回河阳,本质上就是让他回来“救火”,收拾一团乱麻的烂摊子。
路北方不光承担着地方治理的重担,不少国家级对外经贸博弈场合,路北方还会作为谈判组副组长,代表华夏出席各类重要国际经贸会议,在谈判桌上和境外势力来回周旋,维护我方的经贸利益。
同学情谊归同学情谊,但齐运书也不是傻逼。他知道就是路北方这样一位身负多重关键任务的干部,绝不可能凭着一通掺杂私人恩怨的电话举报,就轻易启动正式核查,稍有不慎,就会打乱一省的全盘工作,甚至影响到对外相关工作布局。
……
不过,反过来,打来电话反映情况的范国海。
如今也是实打实的部级干部。
到了他这个层级的领导,身份分量摆在那里。
就算通话过程中能够明显听出他胸中裹挟着之前在河阳和路北方结下的旧怨,主观情绪很重,但作为业务处室,完全置一位高级干部的情况反映于不顾,不做任何回应,于工作程序上讲不过去。
日后一旦倒查线索处置流程,自己就要承担处置不力的责任。
一边是正在扛着河阳发展大局的一省之长;另一边是一位部级干部提交的情况反映。
两边都分量不轻,夹在中间的齐运书左右为难。
若立案核查,风险巨大,容易误伤实干干部;直接压下不作任何反馈,又违背业务工作规矩。
这天晚上,齐云书坐到很晚才回家。
他反复斟酌权衡,不仅将范国海反映的全部内容看了几遍,而且,就路北方在河阳大搞小圈子、培植私人势力,借着云岭枪击案牺牲多名厅级干部留下的岗位缺口安插自己的心腹……
这些事情,放在心里揣摩了又揣摩。
不过,思来想去,齐云书觉得这件事情,自己一个副职实在拿不下主意,不能私自拍板定夺。于是,第二天早上,他将和范国海通话的时间、以及范国海欲举报之事,向领导钟德林进行了汇报。
……
齐运书神态期期艾艾,语气带着几分为难道:“钟书记,我昨天晚上,刚接了原河阳省委副书记、现在部委任职的范国海同志打来的电话,他向我们反映河阳省省长路北方同志的相关问题。情况比较特殊,我反复掂量,拿不准处置的尺度,特地过来向您当面汇报。”
“他反映什么问题吗?”钟德林显然对这一举报,显得惊讶,他立马就抬起了头。
“我大概梳理了一下,就以下几点。您看。”
钟德林伸手接过齐运书用手写的那份材料,目光一行一行缓缓向下浏览。随着阅读,他的眉头一点点紧紧锁起,读到末尾那一段关于二人过往班子冲突的备注时,他下意识抬起一只手撑住自己的额头,脑袋一阵发胀,脑瓜子瞬间就麻了。
办公室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微弱的送风嗡鸣。过了好一会儿,钟德林才缓缓坐直身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好家伙,这真是给我们出了一道两头为难的难题。”
钟德林是四川人,他说话带着浓重的川音,但是,声音中却满是无奈:“他范国海真是吃饱了撑的,在这时候,整点这,什么意思嘛?”
“路北方是什么角色,他心里难道没数吗?现在上上下下都心里是清清楚楚。张志鹏在河阳履职难以为继主动请辞,省内各种矛盾纠缠缠绕,局面一团乱麻,是专门调路北方回去救火的。对内要稳住民生维稳,对外要搞全省的经济发展,要树形象。现在像这样敢扛事、群众口碑又过硬的高级干部,在年轻一代里边,本来就不多的嘛。”
齐运书站在一旁点头附和:“我也是这么想的。范国海这份反映,大多是主观层面的评判感受,缺少可以落地查实的实打实违纪物证,核心矛盾集中在省委常委会人事博弈层面。干部任用本来就是常委会集体研究的工作,人选履历匹配度由组织部门考察把关,不能仅凭一方的主观好恶,就定性为培植私人势力、搞小圈子。”
“不过,据我了解,这范国海本人和路北方,在过去河阳共事的时候,就结下很深的过节,不仅在常委会产生激烈冲突,而且范国海调离河阳,也是因为路北方。这让他对路北方,多少有些私人恩怨。”
“难处就在这里。”钟德林指尖轻轻叩击桌面:“范国海也是权倾一方的领导干部,他正式向我们业务口子反映情况。完全视而不见,一点动静都没有,程序上说不通,后续一旦被追责,就是我们履职不到位。可如果我们大张旗鼓组建调查组,浩浩荡荡进驻河阳公开开展核查,动静闹大,后患无穷。眼下河阳一大堆事情卡在节点上:云岭枪击案发生后,大批关键岗位等待理顺调整,还有马上就进入年终岁尾,维稳善后工作千头万绪。若我们大规模调查一旦铺开,必然会牵扯路北方大量精力,整个河阳官场也会流言四起,人心浮动,很容易打乱全省当前大局。更别说路北方身上说不定还有其他相关任务,若我们贸然折腾,上面那边我们也不好交代。”
两个人就在办公室之内,你一言我一语,把两种选择的利弊反复推演剖析。
“要不?发个函问问?”齐运书试探着提出之前心里闪过的方案:“要求河阳加强人事调整期间的纪律!”
钟德林先是点点头,但是,想了会,却又摇了摇头:“发函倒是容易,但是范国海作为反映人,他电话反映过来,最后知晓我们形式主义地问了一下,连实地了解的流程都没有,他那边心里难免会有想法,会觉得我们碍于路北方的分量,敷衍了事,没有认真对待他反映的问题。日后他要发起火来质问此事,我们依旧被动。”
“那,怎么办好?”
办公室再度陷入短暂的沉默。
钟德林来回踱步,大脑高速思索可行的折中路径。
墙上挂钟的闹钟,在此刻,滴答滴答不停转动。
思索良久,钟德林脚步停下,眼神慢慢定下来。
“既然范国海正式提出了反映,从工作流程层面,我们还是要下去一趟,算是给他一个交代。”
齐运书微微一怔,抬眼看向自己的上司。
“但是,绝对不能明着以‘核查路北方问题’的名义奔赴河阳。”钟德林语气加重:“这点,我们心里要有数,路北方当初调回河阳就是救火,身处非常时期。非常时期,在干部人事上采取一些非常的施政考量,优先看重干部实干能力、基层实绩,不拘一格用人,这某种程度上也是救火局面下现实的施政方式,甚至不排除是上层默许的工作思路。我们不能拿着僵化的条条框框,去硬套特殊局面之下的地方施政。”
钟德林继续缓缓梳理自己的思路,眉头慢慢舒展几分:“我想了个办法。我以赴地方开展纪检监察工作专项审察调研的名义,带队到河阳走一趟。对外的公开口径,就是例行业务工作调研,调研地方重大突发事件之后的纪检监督落实、干部队伍作风建设情况,你觉得怎么样?”
“嗯,我觉得不错。”齐运书虽然知道范国海是老同学。
但是,在眼下这事上,他知道,他不能完全维护老同学,毕竟路北方,也是他得罪不起的存在。
“好!既然你也觉得可以,那就这样定下来!”钟德林对自己使出这一招,还是颇为满意的。他笃声道:“这样一来,一方面,我们下去实地走访,算是对范国海那边有了交代,证明我们收到他的反映之后,并不是束之高阁,确实赴当地开展实地了解。另一方面,调研属于例行工作,不是针对路北方个人立案审查,公开层面说得过去,路北方那边也能够理解接受。我们借着调研的契机,可以侧面了解河阳省委常委会人事讨论的实际情况,调阅组织部现成的干部考察档案,和阮永军等班子成员做座谈,全部依托既有的地方现成材料开展,不兴师动众扩大影响,尽量在小范围之内进行。”
说到这里,钟德林苦笑着叹了一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唉,说到底,神仙打架,我们夹在中间,两头都要顾及,都要有交代,不容易啊。现在这样,既不纵容违纪问题,也不被裹挟进地方的派系恩怨,不消耗干事的干部!也算是对得现在这岗位吧!”
齐运书听完这番完整的方案,在心底快速权衡一遍利弊,眼睛微微亮起来,轻轻点头:“钟书记,那我现在就联系河阳省纪委,先做工作层面的初步沟通,把调研的主题、大致人员规模、初步时间窗口先沟通对接,争取尽快把出行日期、整套行程预案先定下来。后续再把人员、调研座谈清单细化出来。”
“好。”钟德林坐回办公椅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略显疲惫,“你去落实吧。人员不用多,精简小分队,四五个人就足够,人多目标就大。你记住,咱们反复强调纪律,所有涉及范国海反映内容的核实工作,全部属于内部掌握,不许对外泄露半个字。我们此行调研的重心依旧是干部作风问题,这是摆在台面上的主线任务,人事线索核实只是附带、侧面了解,主次不能颠倒。”
“明白。”齐运书把重点在笔记本上一一记好。
离开钟德林的办公室,齐运书严格按照对外口径,告知对方,中纪委将安排钟德林同志带队,赴河阳开展重大突发事件之后纪检监察专项审察调研,重点围绕队伍作风等相关主题,希望河阳方面协调省委办公厅、省纪委,初步协调座谈单位和人员,敲定合适的调研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