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前世IF番外·桃花长明(一)
梁国承平二十三年,梁都的桃花比往年开得早。
三月才过一半,长公主府里的十里桃林便已铺开一层绯色。风一吹,花瓣从枝头簌簌落下,落在青瓦上,落在曲水里,也落在庭中来往宾客的衣襟发梢。
今日是永宁侯府嫡女苏窈窈十九岁的生辰。
长公主疼她,从年前便命人准备这场桃花宴,帖子发了半个梁都。名义上是赏花,实则谁都知道——苏家那位被全梁都捧着长大的明珠,到了该议亲的年纪。
消息传出去不到三日,永宁侯府门槛都险些被媒人踏平。
长公主府后院的水榭里,怀王正捏着一张礼单,念得啧啧有声,
“镇国公府送了一匹照夜玉狮子,谢家那小子倒舍得。北漠王庭送了十二箱宝石,阿史那烈这是求亲,还是打算拿石头把永宁侯府埋了?”
坐在他身侧的西凉长公主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瞧他,“你年轻时求娶我,送了三十六车破铜烂铁。”
“那是梁国最好的兵器!”
“嗯,三十六车。”她慢悠悠喝了一口茶,“最后全进了西凉军库,一件也没到我房里。”
怀王噎了一下,转头看向长公主,试图寻找援手,
“姐姐,你听听她说的。我当年明明还送了一匣子夜明珠。”
长公主正在替国师隋司夜整理衣袖,闻言头也没抬,“那匣夜明珠,是你从我库房里拿的。”
怀王:“……”
隋司夜唇边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他今日没穿国师朝服,只着一身竹青色长衫。岁月仿佛格外偏爱他,眉眼仍如年轻时清润温和。长公主替他抚平袖口的褶皱,他便低下头,安安静静任她摆弄。
怀王看得牙酸,“都老夫老妻了,袖子皱一点怎么了?又不是要去相看。”
长公主扫他一眼,“今日窈窈生辰,我高兴。”
“她生辰,你给他整理衣裳?”
“我夫君生得好看,碍着你了?”
怀王冷笑,“他年轻时就是仗着一张脸骗你。”
隋司夜终于抬眸,温声道:“殿下若记得没错,当年是长公主先向陛下请旨赐婚。”
长公主弯唇,“是我先抢的。”
怀王:“……”
很好。
几十年过去了。
他在这两个人面前,还是多余的那个。
水榭外忽然传来一道清脆的笑声,“怀王舅舅,您若实在心酸,不如把位置让给我。我坐在这儿,绝不会嫌自己多余。”
众人循声望去。
桃花深处,一道绯红身影正踩着满地落花缓步而来。
苏窈窈今日穿了一身新裁的春衫。上襦是极明艳的海棠红,腰间却只束了一条纤细的金色软带,将本就玲珑丰润的身段勾勒得愈发惹眼。裙摆从桃花间拂过,金线绣出的蝴蝶若隐若现,仿佛随她一路飞来。
她生得明艳,偏偏眉眼一弯,又带着股天生的娇软。
从桃花林里走出来时,连满园春色都被压得黯淡了几分。
怀王立刻把身边的位置让出来,“还是窈窈懂事。来,到舅舅这边坐。”
苏窈窈刚要过去,长公主已经朝她伸出手,“别理他,过来让我看看。”
“姑姑。”
苏窈窈笑盈盈走过去,才刚俯身,便被长公主拉到身边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瘦了。”
“哪儿瘦了?”
苏窈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又故意往长公主身边凑了凑,
“我昨日试新衣,绣娘还说腰身又宽了半寸。再这么养下去,梁都第一美人怕是要变成梁都第一美馒头了。”
长公主被逗得发笑,伸手轻轻捏她的脸,
“胡说。你这样正好,健康、漂亮,瞧着便有福气。谁若敢说你不好看,让尘渊把他眼睛挖了。”
不远处,正坐在桃树下看书的萧尘渊终于抬起眼。
他一袭月白锦袍,墨发以玉冠束起,眉眼清冷端正。阳光穿过花枝落在他肩头,为那张过于清冷的脸添了些温度。
他先看了一眼苏窈窈。
目光从她发间的海棠步摇,落到那段被金色软带束住的腰上。
停了一瞬。
才淡声道:“不必挖。”
苏窈窈挑眉。
萧尘渊合上书,神情仍旧清冷自持,“有眼无珠的人,留着眼睛也看不见。”
水榭里安静了一瞬。
怀王最先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长公主笑而不语。
隋司夜低头喝茶,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是那双与萧尘渊有几分相似的眼睛里,分明多了一点笑。
苏窈窈则慢悠悠走到桃树下,弯腰凑近萧尘渊,“殿下今日嘴这么甜,出门前吃蜜了?”
萧尘渊往后避了半寸,“站好。”
“我站得不好吗?”
她非但没退,反而撑住他身侧的石桌,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压得更近。垂落的长发扫过他握书的手背,带起一阵淡淡的海棠香,
“还是殿下觉得,我再近一点,你便要把持不住了?”
萧尘渊指节收紧,“苏窈窈。”
“嗯,我在。”
她答得又快又乖,眼底却全是明晃晃的坏,
“你叫得这样好听,我还以为要说什么虎狼之词呢。”
萧尘渊闭了闭眼。
他从小随父亲研习术法,也跟着明空在相国寺住过几年。梁都人人都说长公主府的小殿下清冷端方,最有佛性。
唯有苏窈窈知道,他不是没有脾气。
只是太能忍。
七岁时,她抢了他的木剑,他忍了。
九岁时,她往他抄了一半的经文上按满红手印,他也忍了。
十二岁时,她半夜翻进他的院子,把他珍藏多年的佛珠拆开,串了两颗粉色琉璃珠进去,他捏着佛珠坐了一夜,第二日仍旧把那串不伦不类的东西戴在了腕上。
如今十九岁,她已经不满足于抢剑、毁经、拆佛珠了。
她开始明目张胆地勾引他。
而他还是忍。
苏窈窈有时都怀疑,再这么忍下去,他迟早能原地飞升。
“主人~~~”
桃林另一头忽然传来一声含笑的呼唤。
萧尘渊的眸色当场冷了三分。
苏窈窈直起身,循声看去。
鹤卿摇着一把金骨折扇,不紧不慢从花林深处走来。他今日穿了件绛紫色锦袍,衣襟绣着暗纹昙花,眉尾那颗泪痣被春光映得格外鲜明。
在他身后,鹤琮黑着脸抱着三个锦盒,走得满身怨气,“哥,你自己没长手吗?”
鹤卿头也没回,“长了。”
“那你为什么让我抱?”
“我的手要拿扇子。”
“扇子不能收起来?”
“不能。”
鹤卿回过头,笑得温柔又欠揍,“没了扇子,哥哥这么好看的脸,拿什么遮?”
鹤琮咬牙,“你有病。”
怀王当即拍了拍桌子,“怎么跟你哥说话的?”
鹤琮以为父亲总算要为自己主持公道,立刻转过头。
怀王皱着眉,一脸认真,“他说得也没错。他那张脸,确实得配把扇子。”
鹤琮:“……”
西凉长公主按住额角。
一个夫君,两个儿子。
全是她的债。
鹤卿走到苏窈窈面前,扇骨一收,十分自然地将她从萧尘渊身前带开半步,“主人今日真漂亮。”
苏窈窈笑道:“只有今日漂亮?”
“自然不是。”
鹤卿垂眼看她,桃花眼里仿佛盛着一汪春水,
“主人日日都漂亮。只是今日尤其让人想……”
他故意停了一下。
苏窈窈十分配合地问:“想什么?”
“想藏起来。”
一道冰冷的目光落在他手上。
鹤卿只当没看见,还替苏窈窈摘去肩头一片桃花。
萧尘渊终于开口:“手拿开。”
鹤卿回头,笑得十分无辜,“表弟今日火气这么大?相国寺后山新长了一片苦菜,不如让明空大师给你挖些回来,清清火。”
“用不着。”
“那便多念两遍清心咒。”
“也不必。”
萧尘渊起身,把苏窈窈拉回自己身边,随后才淡淡看了鹤卿一眼,“看见你,清心咒也没用。”
鹤卿一怔,随即笑出声。
苏窈窈靠在萧尘渊臂弯里,抬手摸了摸他的胸口,“殿下这话的意思,是看见阿卿便心潮澎湃?”
萧尘渊低头看她。
苏窈窈满眼无辜,“我没想到,你们表兄弟还有这等情趣。”
周围顿时笑成一片。
萧尘渊深吸一口气,握住她作乱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自己胸口拿下去,“闭嘴。”
“你凶我?”
苏窈窈立刻转头看向长公主,“姑姑,您看他……”
“别告状。”
萧尘渊语气依旧平静,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却软了下来,“没凶你。”
“那你哄我。”
“……”
“快点。”
苏窈窈晃了晃他的手,笑意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今日我生辰。寿星最大,殿下不会连句好听的都舍不得说吧?”
萧尘渊看着她。
满园桃花落在她身后,风把她的长发轻轻吹起。她离他这样近,眼里明明白白只有他的影子。
良久,他低声道:“今日很好看。”
鹤卿“啧”了一声,“憋半天,就这一句?”
“比你好看。”
“……”
这回轮到鹤卿闭嘴了。
苏窈窈怔了怔,随即笑得趴进萧尘渊怀里,
“怎么办?”
她仰头看他,故意压低声音,
“我忽然觉得,殿下这张嘴虽然平日里只会念经,真用起来,好像也挺厉害。”
萧尘渊眸色微暗,“苏窈窈。”
“我说的是说话。”
她眨眨眼,“殿下想到哪里去了?”
萧尘渊不再接话。
只是耳后那一小片皮肤,悄悄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