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竹筐
纵然洛丹很想让张起灵直接去见他的阿妈,可是当他想要这么做的时候,脑子就如同被针扎一样难受,同时一个莫名其妙的想法出现了。
他咬着牙想要对抗,却差点晕过去,如果不是张瑞云正好在后面,低头发现他不跨门槛就要往前走,伸手想阻止他的时候却恰好扶住了他,洛丹怕不是要摔了个头破血流。
“你这……要注意休息啊。”
张瑞云欲言又止。
洛丹只是摇摇头说没关系,领着所有人进到一个院子里,院子里放置着一块一人多高的石头。
“这是你阿妈当年住过的院子,你阿爸的住所在旁边那个地方,这么多年,这里面的摆设我一直没动,也时常打扫,与二十多年前一样。”
洛丹示意张起灵进去看看。
张起灵站在台阶上迟迟没进去,表现得有些胆怯,张海客很识趣地站在外面,跟张瑞云交流起来,说的大多都是张家这些年的事情,张瑞云对这些东西颇为感兴趣,对于张家的分裂感到庆幸和失落。
庆幸的是,自己不会再有危险了,因为根本没人来追究几十年前的事情,失落的是,他的父母以及其他兄弟姐妹,只怕是难逃一死。
虽然他这么多年也没有想起过他们就是了,但是毕竟是生活了好久的家,难免感到悲伤。
“哎,这么看这地方还挺邪性的。”
张海客感慨一句:“张家人到了西藏,没有一个回家的,全走了。”
张瑞云笑了,说确实是这样的。
张起灵在台阶上做了好久的心理准备才推开了门,映入眼帘的情景似乎跟别的房子没什么不同,至少一眼看过去,张起灵是不觉得熟悉的。
“当然了,因为你并不是在这里出生的,按照你的年龄,我推算卓玛应该是在逃离墨脱的时候就怀上了你,而你或许是在路上出生的。”
洛丹站在门外,看着张起灵迷茫的样子,很容易就猜出来他在想什么:“其实这里也没有剩多少私人物品,只是我觉得作为你父母的故居,你理应过来看一看。”
张起灵点点头,就在他往里间走的时候,忽然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竹筐。
“那个竹筐,原先是干什么用的?”
张起灵转身询问。
洛丹没有进去,也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他对这两个房间的布置了如指掌:“你阿妈是藏医,经常采药,那个是她用来放药的,偶尔去赶集的时候用来买东西。”
张起灵定定看着那个筐子,问洛丹他可不可以拿起来看看。
“当然可以,你随意。”
洛丹不理解张起灵怎么会突然对一个竹筐感兴趣,但还是善解人意地说道:“这里的一切东西,你都可以拿起来看,没关系的。”
说着他伸手将房间的门关上了,他觉得应该给这个孩子一个独立思考的空间。
张起灵走过去,越是靠近那个竹筐,他越是能感受到影子的躁动。
是阿童在躁动。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影子,阿童仍没有要醒来的意思,可是进入这个房间以后,它仿佛若有所感,有了一点点的反应。
它或许曾经在这里生活过,时间还不短。
关于阿童的来历,张起灵从未深思太多,他们相似的容貌,以及记忆里阿童随处可见的影子,养父母对阿童也一样视如己出,都可以说明他们就是亲生的兄弟。
只是,或许阿童是出了什么意外,死掉了,才只能以这种方式陪伴他长大。
那么,这个筐子难道是……从前装过阿童的?
竹筐是配着一个竹编的盖子的,把盖子掀开,张起灵意外发现里面有一件深蓝色的衣服,他拿出来抖了抖,从尺寸来看,这显然是男人的衣服,粗布质地,只不过……味道不大好闻,估计二十多年没洗过。
这衣服一拿出来,影子的变化更明显了,涟漪越来越大,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张起灵听见耳畔传来一阵幽幽的哭泣声。
这声音对他来说有些陌生,他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但马上就知道了——这是阿童在哭。
他之所以觉得陌生,那是因为哥哥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哭过。
一只苍白的小手从影子里探了出来,黑发小男孩闭着双眼,身上尚且还有伤没有养好,但是感受到了熟人的气息,它就知道弟弟回到了最开始的地方。
它慢慢睁开眼睛,黑色的眼眶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它的眼珠子凭空消失了。
“那是……阿爸的衣服。”
阿童慢慢抱着那个竹筐坐下来:“这是我的窝,我在这里面待过。”
张起灵席地而坐:“我们是双胞胎吗?”
阿童:“……不是的,我比你大。”
张起灵更加不明白了,但是他也没有想很多,反正他们是家人,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有人在你面前说了什么吗?”
阿童轻声细语地说:“我要去杀了那些嚼舌根子的人再睡觉。”
“没有,不要杀人。”
张起灵把阿童抱起来搂在怀里,连带着那个筐子一起抱着,哥哥的身体愈发冷了,他虽然从小就不会为冷暖而发愁,但是是可以感知到温度的变化的。
“外面有个人叫洛丹,你认识他吗?”
阿童靠在弟弟的胸口上,歪头思考了一会儿:“认识,阿妈说他是个好人。”
“他也长大了对吧?”
张起灵点点头:“嗯。”
阿童的目光落在那件深蓝色的粗布衣服上,看了很久,它的眼眶里依然空无一物,但张起灵看到它抱着竹筐的手指在微微收紧,竹筐发出轻微的细响,阿童连忙松手。
过了一会儿,它说:“阿爸那时候总穿这件,他有的时候出门会把我放进筐里背着走。筐子深,我坐在里面只能露出一个头,阿妈说我想小萝卜头。”
张起灵没有插话,只是把它往怀里又拢了拢。
阿童把脸贴在他胸口,安静片刻后又说:“阿妈会从山上采药回来,把草药倒在院子里晾着,她教我认哪些是治风寒的,哪些是止血的。”
它说到这里,补了一句,“我那时候还不会说话,她也不管我听不听得懂,就一直讲。”
阿童跟张起灵说了一些话之后就开始打哈欠了,上眼皮下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垂一垂的:“弟弟,我困了。”
“那就睡。”
张起灵轻轻拍着阿童单薄的背。
阿童唔了一声,拿起那件属于张扶林的外衣,用它裹住自己,慢慢躺进影子里,很快影子表面的涟漪恢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