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2章 刘姬29
等刘姬的胎安稳后，袁绍便想方设法的哄她出门散心，免得她总闷在家里，整日歪在廊下吹风喂雁，人都快长在席子上了。
这日天气好，曹操又递了帖子来请，说庄上荷塘新荷开了几朵，请他们过去赏花吃酒。
袁绍便借着由头，好说歹说把刘姬从廊下拽了起来。
刘姬出门时还老大不情愿，一路在车上嘟囔
“赏什么荷，家里没有似的。”
等到了曹操庄上，见了满塘新荷脸色才缓下来些。
曹操迎出来，寒暄了几句，目光往袁绍身后一瞟，忽然定住了，看了好几眼才敢确认。
“本初，那是山君啊。”
袁绍回头看了一眼，清了清嗓子。
“是叔远听说孟姒孕中不适，特意送来给她解闷的。”
刘姬正蹲在廊前空地上，身边卧着一头半大的白虎，毛色雪白，尾巴懒懒的搭在地上。
被她伸手挠着下巴，喉咙里发出呼噜噜的响，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瞧着倒比猫还温顺，可再怎么温顺也是虎，爪子收着也有巴掌大，随便一扑便能将人掀翻。
“嫂嫂有孕在身，山君到底是野兽，若是伤了她可如何是好。”
曹操压低了声音，脸上那点惯常的笑意收了个干净，眼睛紧盯着白虎，脚下已经不自觉往袁绍那边靠了半步。
袁绍负手站着，面上沉得住气，可那语气里到底透出几分无奈。
“我倒是想阻拦。”
他顿了顿，看了刘姬一眼。
“刚开口她就垮脸，说什么我养着又不咬你，我再说一句，她能把合欢一号抱我屋里来。”
曹操听了这话，嘴角抽了抽，再看看那白虎，又看看刘姬。
刘姬正偏着头跟那虎说话，也不知道说了什么，那虎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背，她咯咯笑起来，拿手帕给它擦嘴。
白虎眯着眼任她擦，尾巴在身后慢悠悠的扫。
“叔远说这虎自幼被人养着，跟家犬似的，从不伤人。”
袁绍补了一句，也不知是在宽曹操的心，还是在宽自己的心。
“自幼养着......”
曹操咂了咂嘴。
“嫂嫂倒是胆大。”
话音刚落，刘姬那边扬声喊了。
“孟德，你过来摸摸它，可乖了。”
曹操脚下一顿，干笑了一声。
“嫂嫂好意，阿瞒心领了，这......这就不必了吧。”
“瞧你这胆子。”
刘姬撇了撇嘴，转头又去揉白虎的脑袋。
白虎被她揉得舒坦，翻了个身露出肚皮来，四只爪子在半空蜷着，倒真跟家里那只肥猫一个德性。
曹操看了一会儿，见那虎确实没有伤人的意思，才慢慢松了口气，转头对袁绍小声道。
“这山君是叔远从哪儿弄来的，我听说山中虎崽不好得，母虎护崽护得紧，寻常猎户碰都不敢碰。”
“说是山下猎户捡的，母虎被更凶的兽伤了，剩这一窝崽子没人管，叔远便讨了来养，养了大半年，惯了人。”
袁绍说着，目光落在刘姬身上，见她弯着腰跟那虎碰了碰额头，嘴角便弯了弯。
“送来的时候装在笼子里，一开笼子孟姒就伸手去摸，我在旁边捏了把汗，她倒好，摸完了跟我说它饿了，叫人拿肉来。”
曹操听了，忍不住笑出声来。
“嫂嫂这性子，倒是胆大。”
袁绍没接话，因为刘姬那边又喊了。
“本初，你过来看看，它耳朵里有草籽，我够不着。”
袁绍认命的走过去，在白虎身边蹲下，白虎抬了抬眼皮，瞄了他一眼，又把眼闭上了。
袁绍伸手把草籽从虎耳里拨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刘姬这才满意了，伸手挽住他胳膊，仰着脸笑。
“你看，它一点都不凶。”
袁绍低头看她，日头底下她脸上晒出薄薄一层红，眼睛亮亮的，比前些日子窝在廊下那副蔫蔫的模样强了不知多少。
他抬手把她鬓边吹乱的碎发往耳后拨了拨。
“行，不凶。但你得叫叔远再送个铁笼来，夜里得关着。”
“它跟我睡一间屋。”
“刘孟姒。”
“好好好，关笼子关笼子。”
刘姬撇了撇嘴，到底还是应了，又转头朝曹操那边喊。
“孟德，你方才不是说带了新厨子做的鱼羹吗，叫人端来呀，我饿了。”
曹操远远应了一声，半点不靠近两人，只扬声招呼仆从去灶上端羹。
自己退到廊柱底下站着，跟那头白虎隔了大半个院子，才觉得后脊梁那股凉气散了些。
丁夫人从里面出来，身边还跟着六岁的曹昂。
她生得端庄白净，穿了件靛青襦裙，外罩素纱衫子，发髻梳得齐齐整整，只簪了支银钗，瞧着是个利落人。
曹昂跟在她身侧，生得虎头虎脑，一双眼睛又黑又圆，倒比曹操那双细长眼讨喜得多。
穿了一身小小的青色直裾，走路还带着点蹦跳的劲头，被定夫人轻轻拽了一下才老实了。
丁夫人走到堂前，先朝袁绍和刘姬见了礼，声音温温和和的。
“本初兄安好，嫂嫂安好。外头日头大，快请里头坐，羹汤已经盛好了。”
又低头推了推曹昂的肩膀。
“昂儿，叫人。”
曹昂仰起脸，奶声奶气的见礼。
“伯父安好，伯母安好。”
喊完了眼睛就管不住的往院角那头瞟，白虎正趴在刘姬脚边打哈欠，露出一嘴白牙。
曹昂哇了一声，往前迈了一步，被丁夫人一把拽回来。
“不许去。”
丁夫人低声说，曹昂虽不是她亲子，但自幼养在她膝下，她看得比眼珠子还紧。
“阿母，那是大猫。”
曹昂仰着头，一脸认真地跟定夫人争辩。
“那是虎。”
丁夫人面不改色。
“不许去。”
曹操在廊柱底下听见了，咳了一声。
“昂儿，听你阿母的，那东西碰不得。”
曹昂瘪了瘪嘴，到底没敢再争，只拿眼睛一下一下的往那头瞟。
刘姬瞧见了，倒觉得这孩子有趣，朝他招了招手。
“你叫曹昂？过来，伯母带你摸一摸。”
曹昂眼睛一亮，抬头看丁夫人。
丁夫人脸上显出几分犹豫来，看了看刘姬，又看了看那头白虎，到底不好驳她的面子，只把曹昂的手攥紧了些，低声道。
“只许摸一下，摸完就回来。”
曹昂得了准许，撒开腿跑过去，跑到刘姬跟前又刹住了，有些怯怯的站在两步外，盯着白虎看。
白虎抬起眼皮瞄了他一眼，又把脑袋搁回爪子上。
刘姬伸手把曹昂往前带了带，捉着他的小手按在虎背上，虎毛又软又厚。
曹昂的手陷进去半寸，他呀了一声，回头冲丁夫人喊。
“阿母，软的！”
丁夫人远远站着，嘴角微微弯了弯，到底没说什么。
曹操在廊柱底下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见他儿子手按在虎背上，心还是提了一下，见白虎纹丝不动，才慢慢把脑袋缩回去。
“行了行了，摸过了就回来。”
曹操扬声喊。
曹昂恋恋不舍的收回手，又回头看了白虎一眼，才小跑着回到丁夫人身边。
丁夫人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见他好好的，才松了口气，牵着他往堂中走。
众人落了座，丁夫人亲自张罗着布菜，鱼羹盛在青瓷碗里，热气袅袅的。
曹操端起碗吃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朝刘姬那边看了一眼。
“嫂嫂，那虎夜里真关笼子？”
“关，关。”
刘姬正拿勺子舀羹，头也不抬。
“本初啰嗦了八百遍了。”
曹操看了袁绍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写着你也有今日，袁绍只当没瞧见，低头吃羹。
用过膳，曹昂又凑到刘姬身边，看白虎懒洋洋的啃肉。
“真埋汰，你这身皮毛但凡沾上半点脏污就不成样子了。”
刘姬等白虎吃完，拿着帕子帮它擦拭。
她擦得仔细，从嘴角开始，顺着腮帮子一路抹过去，白毛上沾的血迹被帕子带下来，露出底下干净的毛色。
白虎被她擦得舒坦，仰起脑袋，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刘姬擦到嘴边时，白虎正舔着嘴角的肉汁，舌头一卷一卷的。
她也不躲，反倒捏住它的腮帮子，把它的嘴掰开，脑袋凑过去往里瞧。
白虎的嘴被她掰开，露出一嘴尖牙，舌头还在动，湿漉漉的，热气直往外喷。
刘姬眯着眼检查了一圈，嘴里念念有词。
“上回啃骨头崩了个豁口，我瞧瞧长好没有......嗯，还行，左边这颗牙长得正。”
说着又伸手进去，指尖在虎牙上摸了摸，确认了一遍，才松了手。
白虎被她掰着嘴也不恼，等她松了手，把脑袋往她掌心里拱了拱，跟只讨食的猫似的。
曹昂在旁边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嘴张得溜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伯母，你不怕它咬你呀。”
“它不敢。”
刘姬把帕子翻了个面，继续擦虎耳朵后面。
“从小养的，打小就掰它嘴，惯了的。”
她说着瞥了曹昂一眼。
“你要不要也来摸摸，方才摸了背，还没摸过牙吧。”
曹昂眼睛一亮，又有些发怵，回头看了看丁夫人。
丁夫人正跟曹操在廊下说话，没往这边瞧。曹昂犹豫了一下，到底忍不住，往刘姬身边挪了挪，蹲到她身侧。
“来，手给我。”
刘姬捉着他的手腕，往虎嘴边送。
白虎抬头嗅了嗅曹昂的手，湿热的鼻息喷在他手背上，他缩了一下脖子，到底没把手抽回来。
白虎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指尖，舌头上的倒刺刮得曹昂手背痒痒的，他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来。
“它舔我！”
曹昂扭过头冲丁夫人喊。
丁夫人在廊下听见了，回头看了一眼，见他手伸在虎嘴边，心又提了起来。
见刘姬在旁边扶着，到底没起身，只扬声说了句。
“昂儿，别把手往它嘴里伸。”
“听见没，你阿母说了，别伸嘴里。”
刘姬把曹昂的手拽回来，拍了拍他手背。
“行了，摸两下就得了，你阿父看着快要晕过去了。”
曹昂恋恋不舍地站起来，把手背上的白虎口水往衣摆上蹭了蹭，又蹲回去看。
这回胆子大了些，凑得也近了，伸手去够白虎的耳朵，轻轻捏了一下。
白虎耳朵抖了抖，没躲，曹昂便更来劲了，两只手一起上，揉着虎脑袋两侧。
“本初兄，我快喘不上气了，下次别带上山君好吗。”
曹操捂着胸口，尤其是看到曹昂把脑袋伸到白虎嘴边时，心脏跳得跟擂鼓似的，差点就要喊人把儿子抱回来。
他这会儿靠在廊柱上，一只手还按着心口，另一只手摆了摆，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
“你只是偶尔见见，这白虎在家中都称霸了，谁也碰不得。”
袁绍比曹操更无奈，端起茶盏灌了一口。
眼下府里养着大雁，一群猫猫狗狗，白虎更是大摇大摆的乱走，今日趴在他书房门口晒太阳，明日卧在正堂的席子上。
有一回他早起，脚底下踩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低头一看，白虎正蜷在门槛边打盹。
被他踩了一脚，抬头冲他打了个哈欠，翻个身继续睡，理都不理他，他险些没厥过去。
“哎。”
曹操叹气，抹了一把脸，缓了缓神。
“我算是服了嫂嫂，你说她怎么就能把这东西养得跟家猫似的。”
“你别问我，我问谁去。”
袁绍把茶盏往案上一搁。
“叔远送来那日，我让她关笼子里养，她说好。”
“结果第二日我出门一趟，回来那虎就卧在她榻边上了，她说笼子里关着闷得慌。我说让它在院里跑跑，别进屋，她说它自己会开门。”
曹操愣了一下。
“会开门？”
“前爪搭上门闩一拨就开了，也不知跟谁学的。”
袁绍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显然已经过了气头，认命了。
曹操听了，又叹了口气，这回叹得比方才还长。
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曹昂正蹲在白虎旁边，学刘姬的样子伸手去掰虎嘴，被刘姬拍了手背，正缩回来嘿嘿笑。
丁夫人在旁边站着，手伸了又缩，缩了又伸，到底没敢上前。
“嫂嫂这性子，昂儿倒是喜欢。”
曹操看了半晌，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喜欢归喜欢，你下回别带他来。”
袁绍说。
“方才你儿子差点把脑袋塞虎嘴里，我瞧你那脸色，比我当年在平乐观看角抵还白。”
曹操也不恼，嘿嘿笑了两声，又想起什么似的，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
“本初兄，我问你件事。”
“说。”
“嫂嫂这胎，是男是女？”
袁绍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曹操便自顾自往下说。
“我瞧嫂嫂这性子，若是生个女郎，多半跟她一样是个有主意的。若是生个儿郎，那更不得了，山君都敢养，还有什么不敢干的。”
他说着摇了摇头，也不知是感叹还是幸灾乐祸。
“本初兄，你往后这日子，热闹了。”
袁绍端着茶盏没吭声，心里却默默算了一笔账，一个刘姬已经够他忙的了，再来一个小的，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
他往院中望了一眼，刘姬正把曹昂抱起来往虎背上放，曹昂搂着虎脖子，丁夫人站在一旁捂住了嘴。
曹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了。
“嫂嫂，那个......”
“放心，坐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刘姬头也没回。
曹操把茶盏往案上一搁，起身就往外走.
“昂儿，下来，你给阿父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