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2章 血海深仇
广州城里。
最开始只是街边杂货铺的收音机在响。
老板蹲在门槛上抽烟,听着听着,烟烧到手指都没察觉。
他是从淞沪逃过来的,当年店里七个伙计,死了五个,弟弟被日本人用刺刀捅在柜台上。
路过的黄包车夫停下脚,凑过去。他是从徐州逃来的,老婆孩子死在轰炸里,只剩他一个人拉车活命。
接着是挑担的货郎、放学的学生、巡街的警察……人越围越多,里三层外三层,堵了半条街。
人群里,大半都是从华北、华东逃过来的难民。
破衣烂衫,面黄肌瘦。
没人说话。
连哭闹的孩子都被大人死死捂住了嘴。
只有收音机里那个沙哑、咆哮、带着铁腥味的声音,撞在每个人心上。
每说一件事,就有人身子抖一下。
每提一次屠杀,就有人咬住嘴唇,咬出血来。
当最后一句“说到,做到”落下。
街上死了三秒。
三秒里,风停了,鸟不叫了,整条街像被冻住了一样。
然后,炸了。
不是喊,是哭。
最前面那个杂货铺老板,五十多岁的老头,“嗷”的一声蹲在地上,抱着头嚎啕大哭。
“听见没……你们听见没……有人替咱们出头了……
我弟……我弟死在1932年的上海……近8年了……8年了啊……”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拳头捶着地面,捶得指节都破了。
哭声像瘟疫一样传开。
有人捂着脸哭,有人捶着墙哭,有人笑着笑着眼泪就砸了下来。
一个裹着蓝布头巾的妇人,坐在路边的台阶上,怀里抱着个布包。
布包里是她儿子的牌位——从华北逃出来的路上,儿子被日本兵挑死在村口。
她听完广播,把牌位紧紧抱在怀里,脸贴在木头上,哭得浑身发抖。
“孩儿啊……你听见了吗……
有人替你报仇了……
有人替咱们出气了……”
一个瘸腿的老兵,拄着拐杖站在人群外围。军装洗得发白,胸口三枚勋章缺了个角——那是淞沪战场上被弹片崩的。他的左腿还留着鬼子的弹片,一到阴天就疼。
他听完,费力地抬起右手,敬了一个军礼。
手抖得厉害,拐杖都快撑不住。
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嘴角却死死抿着,不肯哭出声。
“弟兄们……你们听见了吗……
咱们的血……没白流……”
紧接着,不知道谁先喊了第一声。
“还我亲人!”
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带着血。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百声,千声,万声。
“还我儿子!”
“还我妹妹!”
“血债血偿!十倍奉还!”
“打到东京去!踏平日本!”
山呼海啸般的吼声从大街小巷同时炸开,震得沿街的玻璃窗嗡嗡作响,震得树梢的叶子簌簌往下掉。
人们从家里涌出来,从铺子里冲出来,从工厂里跑出来。
有人光着脚,有人穿着睡衣,有人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饭碗。
他们涌向街头,像憋了一百年的洪水终于决了堤。
一个卖菜的阿婆,把菜担子往地上一掀,萝卜青菜滚了一地。她拍着大腿喊:“打!给我狠狠地打!我儿子死在旅顺……三十多年了……终于有人替他报仇了!”
游行的队伍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从珠江边一直滚到总部门口。
黑压压的人群站在楼下,仰着头望着那扇窗户。
有人喊:“陈总司令!下命令吧!我们跟你去打日本!”
“我们不怕死!我们要报仇!”
一声接一声,一浪高一浪。
陈树坤站在窗帘后面,看着下面的人群。
他手里还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名单,指节泛白。
名单已经被他攥得快烂了。
李卫在身后低声说:“总司令,民众情绪太盛了。要不要下去说几句?”
陈树坤摇了摇头。
他望着楼下密密麻麻的人头,望着那些哭着、喊着、眼里闪着光的人。
这些人,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这些人的恨,堆起来能填了珠江。
很久,他才低声说:
“不用。让他们喊。
憋了一百年了,总得有个出口。”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张纸。
“告诉后勤部,报名参军的,全收。
华侨捐的钱,一笔一笔记清楚,全部用在前线,一个子都不许贪。
还有——”
他回过头,眼神冷得像刀,
“给前线发电。
一个月之内,登陆部队集结完毕。
目标,吉隆坡。
屠城的那个师团,一个都别放跑。”
李卫猛地立正,声音洪亮:
“是!”
窗外,口号声还在继续。
阳光穿过硝烟,落在人群脸上。
那一张张脸上,有泪,有恨,更有光。
那是憋了一百年的气,终于吐出来的光。
那是散了一百年的心,终于聚起来的光。
他们看着那扇窗,看着窗后那个身影。
像看着神。
像看着唯一的指望。
同一时间,旧金山唐人街。
唐人街的日子刚松快些——白人不敢当街吐口水了,码头工头不敢随便扣工钱了,华人孩子能进公立学校了。可大伙心里总悬着半口气:
毕竟是“谈”来的好处,总觉得像纸糊的,风一吹就没。
几十年的欺负刻进骨头里,没人敢真的挺直腰杆。
直到这天上午,中华会馆门口的收音机,播了陈树坤的宣言。
司徒美堂拄着拐杖,站在台阶最上面。那张宣言文稿他攥在手里,纸边都被指腹搓毛了。这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在美国漂了五十年,见过排华法案的鞭子,见过白人的皮鞋,见过日本浪人当街烧华人铺子。
林致远谈成废案那天,他喝了半杯酒,没哭。
今天听完广播,老头仰起头,老泪顺着皱纹往下淌,手里的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顿:
“乡亲们!听见没!
之前林大使在旧金山跟他们谈,废了排华法案,咱们还嘀咕——这嘴皮子上的事,能牢靠吗?
今天陈总司令用炸弹给咱们撑腰了!
东京都烧了半座城!
这不是洋人赏咱们的公道!
是咱们中国人,用大炮打出来的底气!”
人群轰地一下炸开了,比上次废案公布时还响十倍。
洗衣店的伙计把手里的日本产熨斗直接扔进了泔水桶。
码头扛包的华工,当场把工头发的日本式工牌扯下来,踩得稀烂。
有人抱着银元跑过来,有人提着一袋子美钞,有人摘下手上的金戒指、金耳环,往捐款箱里塞。
一个七十多的老裁缝,颤巍巍地摘下手上戴了四十年的玉扳指,放在桌上。
旁边人劝:“阿伯,这是您的传家宝啊。”
老头红着眼睛,嗓门亮得整条街都听见:
“传家宝?
以前咱们命都保不住,要传家宝有个屁用!
现在陈总司令在东边给咱们扛着,咱们后方就得把钱给够!
买炸弹!造军舰!
让全世界都知道,海外华人,不是软柿子!”
没人再劝。
只有往箱子里塞东西的手,和压抑了几十年终于吐出来的粗气。
五十年了。
被骂“东亚病夫”,忍。
被抢被砸,忍。
同胞死了告状无门,忍。
林致远谈来的平等,是“人家肯给”。
陈树坤打出来的公道,是“人家不敢不给”。
直到今天,他们才真真切切地觉得:
这腰杆,能挺直了。
这头,能抬起来了。
唐人街的街口,几个年轻小伙把日本旗当街点燃。
火苗窜起一人多高,映着他们年轻的脸,满脸是泪,却又满脸是笑。
路过的白人远远站着看,没人上前阻拦。
有几个珍珠港死难者家属,甚至走过来,往捐款箱里塞了几张美钞:
“帮我们也出一份力,炸那些日本畜生。”
换作半年前,华人想都不敢想——白人会主动跟他们站在一起。
今天,他们坦然点头,说了声“多谢”。
不卑不亢。
火光照在中华会馆的牌楼上。
司徒美堂望着东方,手里攥着那份宣言。
他知道。
东京的火,不光烧了日本人的城。
也烧穿了全世界华人几十年的憋屈。
从今天起,走到世界任何一个角落,只要说自己是中国人。
没人敢再随便欺负。
因为他们都知道。
中国人的背后,站着陈树坤。
站着一支能炸平首都的空军,站着一支能踏平岛国的陆军。
而这把火。
才刚刚点燃。
东京的废墟只是开始。
吉隆坡的清算就在眼前。
从今天起,全世界都要记住。
中国人,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