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4章 奎木狼的命运
碗子山的秋叶落了满地，波月洞里却暖融融的。
奎木狼正给阿朗削木剑，小家伙举着木头玩意儿，追着妹妹阿羞跑，咯咯的笑声撞在石墙上，又弹回来，缠在百花羞手里的针线活儿上。
她绣的还是那枝海棠，针脚比三年前更细密了。
偶尔抬头看一眼爷仨，嘴角的笑意能漫到眼底——自孙悟空打跑那比丘，宝象国那边再没动静，国王遣人送了些绸缎点心，没提让她回去，也没提奎木狼的身份，像是默认了这桩不寻常的婚事。
奎木狼放下刻刀，看着她鬓边的碎发，伸手替她别到耳后：“想什么呢？”
“在想，这日子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百花羞把绣绷放下，指尖划过他手背上的疤痕——那是上次跟比丘打斗时留下的。
奎木狼握住她的手，指尖有些凉：“会的。”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隐隐发沉。
这些日子，夜里总梦见天庭的星宫，二十八宿的同僚们冷冷地看着他，像看一个叛徒。
他知道，自己私自下凡，与凡人成婚，早犯了天条，能安稳这几年，已是侥幸。
这夜，月色格外冷，像天庭的霜。
奎木狼突然惊醒，心口突突直跳，往洞外一看，只见碗子山上方的云层翻涌，金光穿透云层，照得整座山如同白昼。
“来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宿命般的平静。
百花羞也醒了，抱着被惊醒的阿羞，声音发颤：“是……是天庭的人？”
“嗯。”奎木狼起身，黑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你带着孩子躲进内洞，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我不！”百花羞抓住他的衣袖，眼泪瞬间涌了上来，“要走一起走！”
“听话！”奎木狼扳过她的脸，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他们是冲我来的，不会伤你们。等我……等我回来。”
他不敢说“一定”，怕食言。
洞外传来洪钟般的声音，震得山石滚落：“奎木狼！擅离职守，私配凡人，还不速速束手就擒，随本帝回天庭领罪！”
奎木狼最后看了眼妻儿，转身冲出洞口。
月光下，云端立着位金甲神人，周身环绕着星辰虚影，手里握着柄刻满符文的长剑，正是勾陈大帝陆压。
身后跟着两名天兵，皆是一脸肃杀。
“末将……参见大帝。”奎木狼垂下头，声音艰涩。
他曾在星宫见过这位大帝，执掌兵戈，铁面无私，是天庭出了名的狠角色。
“哼，还有脸称末将？”陆压冷笑，“你可知罪？”
“末将知罪，但若要拿我，需得问过我手中狼牙棒！”奎木狼猛地抬头，妖气与仙力同时爆发，他可以跟天庭走，却不能让他们伤了洞里的人。
“冥顽不灵！”陆压长剑一指，金光如练，“本帝奉旨捉拿，念你曾为天庭效力，若肯伏法，或可从轻发落。若敢反抗，就地格杀！”
“那就试试！”奎木狼狼牙棒一顿，山石崩裂，他知道自己绝非陆压对手，却必须拖到他们安全为止。
狼牙棒带着妖风扫向天兵，却被陆压一剑荡开。
长剑划过一道流光，直刺奎木狼心口，速度快得让他避无可避。
“噗嗤！”
剑锋穿透胸膛，带出的鲜血溅在月光下，像朵凄厉的花。
奎木狼闷哼一声，却死死握住剑身，不让它再进半分。
“夫君！”
内洞的石门被撞开，百花羞抱着孩子冲了出来，阿朗哭喊着“爹爹”，阿羞吓得直哭。
“谁让你出来的！”奎木狼目眦欲裂，想推开她，却浑身脱力。
陆压皱眉，长剑一抽，奎木狼踉跄着后退，撞在洞壁上。
他看着扑过来的百花羞，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傻丫头……不是让你别出来吗……”
“我不管！要走一起走！”百花羞扑进他怀里，想用手帕堵住他胸口的血，可血太多了，怎么堵都堵不住，染红了她的衣袖，也染红了阿朗的小脸。
陆压看着这一幕，眼神微动，却依旧冷声道：“奎木狼，看来你是不肯伏法了。”
“她是我妻子，他们是我孩子。”奎木狼咳出一口血，擦了擦阿朗脸上的泪，“要带我走，可以，但别动他们。”
“天庭律法，私通凡人者，其家属同罪。”陆压举起长剑，“本帝可给你个体面，自行了断，免得多受皮肉之苦。”
“你敢！”奎木狼猛地将百花羞和孩子护在身后，用尽最后力气，妖气凝聚成狼形虚影，“我奎木狼征战万载，从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但谁敢动我妻儿，我便是魂飞魄散，也要拉他垫背！”
陆压看着他眼中的疯狂，竟微微一滞。
他执掌刑罚多年，见过太多贪生怕死之徒，也见过太多为权势反目的同僚，却从未见过哪个妖怪，能为凡人做到这份上。
“大帝！”身后的天兵提醒，“时辰不早了，恐生变数。”
陆压收回目光，长剑再次举起：“休怪本帝无情。”
“不要！”百花羞突然扑到奎木狼身前，张开双臂，像只护崽的母鸟，“要杀就杀我！是我自愿跟他的，与他无关！”
“娘子！”奎木狼想拉开她，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陆压的剑停在半空，看着这个挡在妖怪身前的凡人女子，她的手抖得厉害，脸也白得像纸，眼里却没有半分退缩，只有豁出去的决绝。
“你可知他是妖？”陆压问，声音里少了些冰冷。
“知道。”百花羞的声音发颤，却很清晰，“可他待我好，待孩子好，比很多人都强。他是我夫君，我不能让你杀他。”
阿朗也学着母亲的样子，张开小手挡在前面：“不许欺负我爹爹！”
阿羞不懂事，只知道哭，却紧紧抓着百花羞的衣角。
奎木狼看着挡在身前的妻儿，眼眶猛地一热，积压多年的委屈、思念、愧疚，在这一刻全涌了上来。
他这一生，为天庭征战，为情劫下凡，从未为自己活过，直到遇见她，才知道什么是家。
“够了……”他用尽最后力气，将百花羞拉到身后，“大帝，我跟你走。但求你，看在往日情分上，放过他们。”
他挺直脊背，尽管胸口的伤口还在流血，却像当年在星宫领命出征时一样，带着股悍不畏死的气势：“我奎木狼，愿伏法。”
陆压看着他，又看了看哭成泪人的百花羞和孩子，沉默了半晌，终于收回长剑：“念你曾护佑星宫有功，且此事未乱三界纲常，本帝可饶你妻儿。但你，需随我回天庭，囚于天牢，永世不得踏出半步。”
“多谢大帝。”奎木狼松了口气，转头看向百花羞，伸手替她擦去眼泪，动作温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别哭，我没事。好好带大孩子，告诉他们，爹爹是去很远的地方打仗了，打赢了，就回来……”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连自己都知道，这是骗她的。
百花羞抓住他的手，贴在脸上，泪水打湿了他的指尖：“我等你，多久都等。”
“傻丫头……”奎木狼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照顾好自己……”
陆压挥了挥手，天兵上前，用锁仙链锁住奎木狼的琵琶骨。
锁链收紧，仙力反噬，奎木狼闷哼一声，却始终看着百花羞，直到被天兵押着转身，踏上云端。
“爹爹！爹爹！”阿朗的哭喊声撕心裂肺。
奎木狼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金光渐渐消失在天际，碗子山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秋风卷着落叶，呜咽作响。
百花羞抱着孩子，站在洞口，看着空荡荡的天空，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缓缓跪下，朝着天庭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夫君，我等你。”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刻在风里，一遍遍地在山谷里回荡。
很多年后，阿朗长成了少年，拿着父亲留下的木剑，在洞口练剑；阿羞出落得亭亭玉立，像极了母亲。
百花羞的鬓角有了白发，却依旧每天坐在洞口，望着云端，手里绣着那枝永远绣不完的海棠。
有人说，奎木狼在天牢里受着刑，日夜望着凡间的方向；也有人说，勾陈大帝念他痴情，已悄悄放他去转世了。
只有百花羞知道，无论他在哪里，无论要等多久，她都会守着这个洞，守着他们的家，等他回来。
就像他当年说的，只要心在一起，哪怕隔着三界，隔着生死，也算不得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