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7章 往日之因，今日之果
幽冥地界，黑雾沉沉，阴风卷着黄泉寒气扑面而来。
接引裹着淡金佛光踏至，圣辉却被阴浊地气压得缩了又缩。
他立在奈何桥头，道明来意，要见后土娘娘。
守门阴兵不敢做主，慌慌张张跑进去通传。
半晌功夫，十殿阎王联袂而出。
走在头里的是祝融，赤发红袍，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
瞧见接引，他也不行大礼，只随意拱了拱手。
“哟，这不是西方接引圣人吗？”
“您那金光万丈的极乐佛国待着不舒服，跑我们这阴寒地府做什么？”
旁边阎王们跟着搭腔，话里全是夹枪带棒。
“稀罕事。佛门素来眼高于顶，从不把地府规矩放在眼里。”
“今日亲自登门，莫不是哪尊佛的神魂落进来了，要我们破例放行？”
接引神色平静，微微颔首。
“本座确有要事，求见后土娘娘，烦请诸位通传一二。”
祝融嗤地笑出声，抱着胳膊摇了摇头。
“后土娘娘执掌地道，日理万机，哪是说见就能见的？”
“再说地府有地府的法度。生死簿上写死了，唐僧阳寿已尽，该入六道轮回。”
“圣人今日登门，总不会是想让我们坏了地道规矩，私放取经人神魂吧？”
“传出去的话，旁人还当这洪荒天地，都得听你西方教的号令呢。”
又有阎王慢悠悠补刀：
“佛门常言因果报应，半点不虚。”
“怎么事到临头，反倒要破自己说的规矩了？”
几句阴阳怪气的话，明里暗里挤兑个遍。
接引心里透亮。
往日佛门没少跨界渡魂、插手轮回，地府早憋着一股气。
今日逮着机会，自然要给他难堪。
可他有求于人，发作不得。
只能压下心头波澜，耐着性子再请通传。
姿态放得极低，全没了圣人平日的体面。
接引面上半分怒色也无，依旧是那副平和温润的模样，语气平缓地开口。
“诸位道友稍安勿躁。唐僧乃西游量劫的应劫核心，此事关乎天道排布的气运流转，并非佛门一己私事。”
他语气不疾不徐，句句往天道规矩上靠。
“西方昔日所欠天道功德，正需借西游普渡众生、宏扬佛法来逐步偿还。
若是唐僧入了轮回，量劫中断，功德账算不清，气运紊乱失衡，于天地大局也无益处。
本座今日前来，也不全是为佛门私念，亦是为天地平衡考量。”
话音刚落，站在祝融身侧的共工当即嗤笑一声，没绷住脸上的冷脸。
他生得粗犷，眉骨高耸，笑起来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嘲讽。
“哎哟，可真是大义凛然。”
“合着你们西方自己欠下的功德烂账，如今要我们地府破规矩通融，还美其名曰为了天地平衡？”
他往前踏了一步，黄泉阴气顺着衣摆翻涌。
“圣人这话就没道理了。天道要收你们极乐净土的账，是天道的事。
地道守生死轮回的规矩，是地府的事。
各算各的账，各守各的法。
怎么，难不成你们西方还不起债，还要地府给你们腾地方、开绿灯？”
旁边一众阎王纷纷点头附和，神色里全是不以为然。
接引被当众戳破说辞，也依旧面不改色。
他知道跟这些阎王掰扯没用，说到底，能拍板的只有后土娘娘。
当下也不再多辩，只微微拱手：“是非曲直，本座自会当面禀明后土娘娘。还望诸位通传。”
幽冥地界骤然一静，连忘川河的翻涌声都压了下去。
一道厚重平和的声音自轮回深处传来，不高不低，却带着地道之主的无上威压，响彻整片地府。
“共工、祝融，退下。带接引道友进来。”
正是后土娘娘开了口。
方才还阴阳怪气的十殿阎王，瞬间收了所有戏谑神色，齐齐躬身应诺。
共工撇了撇嘴，方才挤兑得尽兴，此刻却半分不敢违逆法旨。他收了周身翻涌的水元阴气，冲接引抬了抬下巴，语气也正经了几分。
“算你走运，娘娘肯见。跟紧了。”
说罢转身在前头引路，祝融与其余几位祖巫化身的阎王分列两侧，默不作声跟着。
接引心底稍稍松了口气。
能见到后土本尊，这事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他也清楚，真正的难关这才刚开头。
他敛了周身圣辉，整理好衣袍，踏着黄泉薄雾，跟着众人往六道轮回的核心深处走。
沿途阴兵鬼差纷纷避让，越往里走，地道的厚重威压就越沉。
接引神色愈发凝重。
西游大业能不能保住，西方教有没有翻身的余地，全看接下来这一番对谈了。
六道轮回核心，地脉本源之气如洪流般缓缓运转。
后土娘娘端坐于轮回台之上，周身裹着厚重的地道华光，眉目沉静，看不出半分情绪。
接引一眼望去，心头便是一凛。
后土周身的道韵早已超越寻常圣人，分明已是突破了混元太极金仙的境界。
偏生她坐镇幽冥无量量劫，从未对外张扬过半分，洪荒众生大多还当她只是普通圣人水准。
这份隐忍与底蕴，不得不让人暗叹，地道之主，当真是深不可测。
接引上前躬身行了大礼，神色悲苦，开口便要陈说西游始末、西方教的难处。
才说了半句，后土便抬手轻轻打断了他。
她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地道威严。
“极乐世界被洪荒本源同化，是天道与你西方教的因果，本座不关心，也不插手。”
“地道只管轮回法度，不问天道盈亏。”
接引闻言一滞，心底先凉了半截。
却听后土话锋一转，继续开口：
“唐僧神魂，本座可以不放入轮回，交由你带回。”
接引猛地抬头，眼中刚升起一丝喜色，便又听后土淡淡补了一句：
“但规矩不能破。地府破例留人，便是坏了轮回定数。”
“你西方教，需交出一成气运功德，归入地道，以补轮回损耗。”
“答应，人你即刻带走。不答应，神魂按生死簿走，入轮回重修。”
语气平淡无波，半分商量的余地也无。
接引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心头狠狠一沉。
一成功德气运，对本就欠着天道账的西方教而言，无异于剜肉补疮。
可若是不答应，西游大业彻底崩盘，西方教才是真的再无翻身之日。
一时之间，竟是进退两难。
接引脸上神色几番变幻，终究是硬着头皮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商议。
“娘娘，一成功德气运，委实太重了些。”
“如今极乐净土被天道同化，西方教本就气运亏空，再割去一成，怕是难以支撑。”
他话说得委婉，言下之意是想打个折扣，或是换个法子抵扣。
毕竟天道的功德账要还，极乐的道基要守，两头都在耗损，再被地府剜走一块，西方教真要伤筋动骨。
后土闻言，抬眸淡淡扫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无波，却看得接引心头猛地一突。
“道友觉得重？”
她声音不高，字字却都砸在实处，半点情面不留。
“当年你与准提立西方教、建极乐世界，大肆渡化幽冥亡魂，许以净土果位，绕开六道轮回自行收纳阴魂。”
“明面上是慈悲渡人，暗地里打的什么主意，道友心里该比谁都清楚。”
“图谋轮回权柄，分地道气运，这笔陈年老账，本座至今还没与你们细算。”
一句话，直接戳破了西方教藏了无量量劫的心思。
接引当场僵在原地，到了嘴边的讨价还价，硬生生咽了回去。
张了张嘴，半个辩解的字都吐不出来。
这事是真的，半分假不了。
当初西方教初立，根基浅薄，为了快速积攒气运、扩张势力，确实没少从地府挖走亡魂。
打着极乐净土、往生佛国的名头，悄无声息地蚕食轮回权柄。
原以为做得隐蔽，后土娘娘从不提及，便算是默认了。
没想到人家心里门儿清，只是坐镇地道、不屑计较罢了。
如今算总账时提出来，他半分反驳的底气都没有。
接引只能暗自苦笑。
当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人家没追讨无量量劫的旧账，就已经是留了情面。
一成功德看似剜肉，实则已经是从轻发落。
再得寸进尺讨价还价，真把后土惹恼了，翻起全部旧账来，西方教的损失只会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