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8章 孙悟空大辩玄奘

孙悟空听罢直起身子，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搭，半真半假道：“依俺看，这经也别取了，咱们散伙算了。你回你的龙宫，俺回俺的花果山，各寻各的快活。”

敖烈坐起身拍了拍衣摆，点头附和：“嗯，散了省事。”

唐僧一听脸都白了，指着二人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你这猴头，怎可说出散伙的浑话！我等受观音菩萨点化，一路西行求取真经，为的是普度众生、泽被万民。这一路多少艰难险阻都过来了，岂能因区区几个妖魔就半途而废？出家人当有恒心，怎可如此轻言放弃……”

他絮絮叨叨念个没完，孙悟空掏了掏耳朵翻个白眼，敖烈又慢悠悠躺了回去，权当没听见。

唐僧见二人全不为所动，索性勒住缰绳，正襟正色讲起大乘佛法的要义与佛法东传的深意，说真经可解世间百苦、消众生业障，佛法传往东土，能开愚蒙、正世风，乃是惠及千秋万代的大功德。

孙悟空听得直撇嘴，翻身从树上跃下，金箍棒往地上一杵，当场跟他辩了起来：“得了吧，尽说些虚头巴脑的漂亮话。眼下八戒、沙僧都在妖洞里生死未卜，你不想着救人，反倒搁这儿空谈什么普度众生。前几日黄花观那俩佛门罗汉背地里赶尽杀绝的勾当，这么快就忘了？你们佛门嘴上挂着慈悲，下手比谁都狠，这真经就算取回去，又能济得了什么事？”

唐僧听得脸色涨红，手里檀木念珠攥得咯吱作响，连声叹道：“悟空你这顽猴，怎敢如此妄议佛法！这世间诸般苦难，皆是众生前世业障所化，西行求经，便是以一己之身历遍万难，消自身业障，也为东土众生种下福田。那妖魔为祸一方，本是他们的业果，我们遇之降之，既是渡自身之劫，也是化妖魔之恶。大乘佛法的根本，便是忍辱精进，便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岂能因一时困顿便生退心？便是粉身碎骨，也当向那真经处去，方不负所托、观音菩萨所嘱。”

他越说越激动，僧袍下摆都微微发颤：“便是八戒、沙僧如今受困，也当是他们修行路上该有的劫数。熬过去了，便是道行精进；熬不过，也是命中定数。你我只需尽心竭力去救，成与不成，自有佛主冥冥护佑，怎可轻言散伙，自坏修行根本？”

孙悟空听得哈哈大笑，笑声震得道旁林叶簌簌往下落，他斜眼瞅着唐僧，眼中满是不加掩饰的讥诮：“好一个命中定数，好一个佛主安排！俺只问你，天地大道，何时轮到你们佛门来定这世间的定数？天地生万物，各有各的活法，虎食鹿，狼捕羊，本是生生不息的常理，你们佛门偏要喊什么众生平等，偏要渡这个渡那个，到头来还不是把不服管束的尽数打杀，肯低头皈依的便收作门下？这叫普度众生？这叫强扭天地的规矩！”

他往前踏了一步，周身淡金色的真气隐隐流转，大罗金仙巅峰的威压悄无声息漫开，周遭呼啸的山风都为之一滞：“俺截教讲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不是说天地狠心，是说天地最公，不偏不倚，不给谁多一分慈悲，也不给谁少一分活路。万物皆有一线生机，自己挣来的才叫生机。你们佛门倒好，坐在灵山编好一出出戏码，叫我们在底下拼死拼活演给你们看，演得合心意了便赏个正果，演不好了便是业障深重。合着好处名声都让你们占尽了，苦头风险都让我们吃了？”

“再说那狮驼岭三个魔头，两个是文殊、普贤二位阐教金仙的坐骑，一个是你们不敢招惹的罗睺麾下，吃了整整一国的百姓，你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没看见。等我们师徒走到这儿了，便成了我们修行路上的劫难。怎么，他们吃人放火不算业障，我们走这一遭就算修行？”

孙悟空撇撇嘴，金箍棒在指尖转了个漂亮的花，“这天地大道，说穿了大不过一个‘理’字，大不过一个‘真’字。你们佛门满口慈悲道义，背地里干的全是算计人的勾当，还说什么开愚蒙、正世风，依俺看，先把你们自己那套假面具摘干净了再说。”

唐僧被他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嘴唇哆嗦了半天，只念得出一句“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别过脸去不再看他，胸口兀自起伏不定，却是再也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来。

山风卷着狮驼岭的腥气扫过林梢，唐僧攥着檀木念珠低声念佛，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孙悟空抱臂斜倚在老树干上，嘴角噙着一抹讥诮的冷笑，一时间山道上只剩呼啸的风声，气氛僵得像块寒冰。

原本阖着眼假寐的敖烈被吵得烦了，猛地睁开眼，坐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淡淡的龙气随呼吸散开，周遭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僵持气劲瞬间散了个干净。

“行了，吵得人头都大了。”他懒洋洋地开口，声音不大，却精准压过了唐僧的念佛声，“不就是一个呆子一个和尚困在洞里么，我去救就是。省得你们俩一个讲空话一个抬杠，耳根子都不得清净。”

他说着便拎起身侧的盘龙枪，枪尖在石地上轻点出细碎火星，身形一晃便要往岭上走。

唐僧见状大喜过望，连忙在马上合十躬身：“多谢敖烈小友！千万小心，那三个魔头神通广大，不可轻敌……”

絮絮叨叨的叮嘱眼看着又要冒出来。

敖烈头也不回，只摆了摆手示意知道了。

几乎同时，一道只有大罗金仙层级才能捕捉到的龙语传音，精准落在孙悟空的识海之中：“差不多就得了，真把事儿闹僵，大家脸上都不好看。这一路走下来的功德都记在三界簿子上，差最后这几桩劫难便能兑现果位，为了这点佛门算计坏了正事不值当。忍一忍，等取完经，有的是账慢慢算。”

孙悟空挑了挑眉，指尖漫不经心地敲了敲金箍棒，算是接了这话。

他本就不是真要散伙，不过是瞧着佛门那副暗箱操作的嘴脸气不顺，故意呛唐僧几句给灵山添堵罢了。

敖烈给了台阶，他也乐得顺坡下驴，不再揪着刚才的话头不放，只远远冲着敖烈的背影喊了一嗓子：“哎，你可小心点！别也被那魔头塞进阴阳二气瓶里，到时候还得俺费劲去捞你。”

敖烈脚步没停，只抬手比了个不耐烦的手势，银白色的衣袍一闪，很快便没入了岭上浓重的黑雾之中。

唐僧望着他消失的方向，长长松了口气，又转头看向孙悟空，还想再劝几句修行恒心的话，可见到猴头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想起方才他一番尖刻驳斥，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低低念了句“阿弥陀佛”，重新坐正了身子，满心忐忑地盼着敖烈能顺利救人回来。

孙悟空也没再搭话，重新靠回树干上，心里却透亮得很。

敖烈这话在理，龙族要借取经功德攒四海气运，他截教也需要这趟西行的由头铺开布局。

佛门爱演这出劫难戏，那就陪着演完这出戏，至于戏散之后的账，慢慢来算，倒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