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8章 暗度手段，陈太初出手
王蛟连忙把坐妄道人请进了洞府。
洞府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她请坐妄道人上首坐了，又使了个眼色，让多宝好生伺候。
多宝心里一百个不情愿，可也只能硬着头皮，端茶倒水，恭恭敬敬地侍立在一旁，把一个惶恐童子的模样，演得滴水不漏。
坐妄道人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目光便落在了多宝身上。
他没有半分咄咄逼人，反倒把姿态放得极低，语气和缓，竟还带着几分自嘲。
“多宝小友。”
这一声“小友”，叫得王蛟都愣了一下。供奉何等身份，竟对一个童子以“小友”相称，这等礼遇，可不寻常。
“先前，本座不过是大罗金仙。”坐妄道人慢悠悠地开口，“大罗金仙，在万宝界，或许还算不得什么顶尖的大能。”
“如今本座侥幸破入了混元金仙，却也不敢妄自尊大，说自己就是什么顶尖大能。”
他顿了顿，看着多宝，语气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只是，小友这般一而再、再而三地推辞，倒叫本座有些想不通了。”
“本座如今这一身修为，总不至于，让小友连正眼都瞧不上一眼吧？”
“拜入本座门下，做本座的弟子，也不至于，就这般寒碜，拿不出手吧？”
这话，说得已是再明白不过。
他甚至肯放下身段，拿自己的境界自嘲，为的，就是要看看，这小胖子到底还能找出什么理由。
多宝一听，吓得差点没把手里的茶壶摔了。
“啊？不，不，不！”
他慌忙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一张圆脸上写满了惶恐。
“前辈这话，可真是折煞小的了！小的一个太乙金仙，给前辈提鞋都不配，岂敢、岂敢看不起混元金仙？借小的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有这等大逆不道的心思！”
“那……”坐妄道人淡淡看着他。
“只是……”
多宝把腰弯得更低，苦着一张脸，声音里满是哀求。
“只是小的自己，确实是块上不得台面的朽木。”
“小的天资愚钝，这些年也没什么上进心，混吃等死，早就惯了。什么更进一步，什么大道前程，小的是真不敢想，也不愿意去想。”
“小的就想守着炉火，当个端茶倒水的童子，安安稳稳，了此一生，便心满意足了。”
他说到这里，几乎是要跪下去。
“求前辈开开恩，高抬贵手，就当小的是个屁，是块烂泥，实在扶不上墙。”
“还请前辈，息了这门心思，放过小的这一回吧。”
洞府里，一片寂静。
王蛟侍立在一旁，端也不是，坐也不是，额角都快沁出汗来。她几次想开口打圆场，让多宝别这般不识抬举，可这一供一童的话，又哪里轮得到她插嘴。
坐妄道人端着茶盏，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多宝那张惶恐到极点的脸，看着他这一而再、再而三，没有半分转圜余地的推辞。
他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一分一分地，淡了下去。
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缓缓地，沉了下来。
就在多宝低头求放过的当口，坐妄道人端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一动。
一缕比发丝还细、比幽影还轻的湮灭之力，无声无息，越过咫尺，神不知鬼不觉地，没入了多宝体内。
它做得太隐蔽，隐蔽到近在咫尺的王蛟，都毫无所觉。
它倒要看看，这小胖子一口一个“朽木”、一口一个“不想”，嘴硬成这样，到底是真的烂泥扶不上墙，还是……身上藏着什么别的东西。
这缕湮灭之力，既是一只探路的眼，要替它窥一窥这童子体内的深浅；也是一颗埋进肉里的暗钉，若这童子真没那个本事，来日便由它摆布。
可它不知道，就在那缕湮灭之力入体的刹那，多宝垂着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他到底是混元大罗金仙。
宗主一个大罗金仙，被种了湮灭之力还浑然不觉，可他，那缕阴冷入体的一瞬，灵台便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心头猛地一凛。
这老杀才，明的不行，竟来暗的了。
但他死死忍住了。这会儿若露出半点察觉，便等于自己掀了自己的老底。于是他依旧弯着腰、苦着脸，把那副惶恐憨傻的模样，做得比刚才还真，仿佛对体内多了一缕东西，浑然不觉。
坐妄道人见他这般模样，也不戳破，缓缓站起身来。
“罢了。”
他叹了口气，一副惜才又不忍相逼的模样。
“小友，你还是再考虑考虑吧。本座，实在是欣赏你。”
“本座先行离去了，手头上还有些事情要料理。你慢慢考虑，不必着急拒绝。想通了，随时来寻本座。”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留，袍袖一拂，化作一道遁光，径直出了洞府，转瞬消失在天际。
那道遁光一消失，王蛟紧绷了半天的身子，一下子就松了下来，长长地舒了口气，后背的冷汗都凉了。
她转过头，看着多宝，又好气又好笑。
“哎，你这小子啊。”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却满是艳羡。
“那可是混元金仙的大能！你真不再想想？听师姐一句劝，你还是去做他的弟子吧。”
“真要得了供奉的青眼，将来你发达了，说不得，还能回头提携师姐我一把呢。”
多宝却只是挠了挠头，咧开嘴，露出一个傻呵呵的笑。
“师姐啊……”
他苦着脸，把那腔调拖得老长。
“我真不想啊。”
王蛟只当他是真没出息，扶不上墙，无奈地摇了摇头，也不再劝。
多宝傻笑着，低下头，去收拾案上的茶盏。
可他那双弯着的眼睛里，却没有半分笑意。
他悄悄分出一缕神识，探了探那东西，只觉阴寒滑溜，道行高得吓人，分明是道主级的手段，绝非他眼下能轻易化解。他索性不动它，任它蛰伏在体内，心里却已盘算开了。
那缕阴冷的湮灭之力，正藏在他体内某个角落，像一只幽幽睁开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这事儿，还没完。
多宝修的，是大师兄陈太初亲手传下的世界之法。
他所修的那个世界，来头极大。
鸿蒙小世界演化之时，鸿蒙彩莲的一百零八片花瓣，化作了一百零八个顶级大世界，环绕根干，一同生长。而多宝所修的，正是这一百零八个顶级大世界之一。
这便意味着，他的世界，与陈太初的鸿蒙小世界，本就是同根同源、枝叶相连。
那个世界里的一草一木、一息一动，都如枝叶连着根干，逃不过陈太初的感知。
所以，就在那缕湮灭之力潜入多宝体内、探向那个世界的一瞬，远在小鸿蒙世界深处的陈太初，便察觉到了。
彼时，陈太初正盘膝而坐，主持着鸿蒙小世界的演化与升级，一百零八个世界的动静，在他心神中铺展开来，他都了如指掌。
忽然，他眸光微动。
一百零八个顶级大世界中，有一个世界，多了一丝不该有的东西。
那是一缕阴寒、死寂、所过之处万物皆要归于虚无的气息。
湮灭之力。
陈太初只一眼，便看穿了这缕力量的来历——那是湮灭兽的手段，而且，绝非寻常的湮灭兽，乃是道主级的存在。
只是隔着无尽混沌与万界，遥遥地，抬了抬手。
那一握，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手拂去衣襟上的一粒尘。
可就在这轻轻一握之下，那缕在多宝体内还想四下探看、蔓延扎根的湮灭之力，连半分挣扎都来不及，便被一股浩瀚、温和、却又不容抗拒的力量，牢牢困在了原地。
它被封了个严严实实。
既伤不到多宝分毫，也再无法向那世界深处探去半寸。
以陈太初的手段，抹去这么一缕湮灭之力，实在不比掸去一粒灰尘难上多少。
可他，却只是封了它，并没有将它抹去。
这缕湮灭之力，是那凶兽亲手送进来的探路之眼。
他倒要看看，这缕力量的主人，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堂堂一头道主级的湮灭兽，为何会盯上自己的师弟，又为何要藏在一个炼宝宗门里，藏头露尾，费这么大的周章。
既来之，则留之。
留着这缕力量，便等于握住了一根线，顺着这根线，他便能看清，线的另一端，究竟牵着怎样一头凶兽、怎样一盘正在悄然布下的局。
而在万宝界，正暗自头疼的多宝，忽然觉得体内那缕让他束手无策的阴寒，被一股温润、熟悉、浩瀚得仿佛整片天地压下的力量，轻轻一裹，便再也动弹不得，封得严严实实。
多宝先是一怔，随即，心头那根绷紧的弦，骤然松了下来。
这气息，他再熟悉不过。
是大师兄。
大师兄出手了。
有大师兄在，他那块悬在半空的石头，终于稳稳落了地。
小鸿蒙世界深处，陈太初垂下眼帘，任由那缕被封的湮灭之力静静蛰伏，像随手按住了一只乱爬的虫。
而远在万宝界的那头凶兽，至今还不知道，自己探出去的那只眼睛，早已落进了一双真正能看穿它的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