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准备
休整的第三天,赵不息从书房里出来的时候,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已经在量子计算机前连续工作了将近四十个小时,中间只睡了两次,每次不超过两小时。钱多多给他送饭的时候,发现他旁边的垃圾桶里全是能量饮料的空罐子,摞起来像一座小山。
“不息,你再这么熬下去,终极副本没开你先倒了。”钱多多把一碗面条放在桌上,顺手把空罐子收走。
赵不息没回答。他的眼睛盯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流,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像在弹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曲子。过了大概三分钟,他突然停手,整个人僵住了。
“怎么了?”钱多多凑过去。
赵不息慢慢转过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恐惧,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我终于找到了但又希望自己没找到”的矛盾。
“游戏系统的核心,”他说,声音有些沙哑,“不是机器。”
“那是什么?”
“是……”他顿了顿,“是一个人。”
客厅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事。李年放下啃了一半的苹果,云欣合上手里的书,老周从报纸上方抬起眼睛,楚烈从窗边转过身来。江岁宁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手里还拿着一个没洗完的盘子。
“一个人?”她重复。
“对。”赵不息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量子计算机解析出的游戏系统核心结构图。那不是一个由代码和电路组成的机器,而是一个……轮廓。人的轮廓。模糊的,半透明的,像是用光和影勾勒出的人形轮廓。轮廓的胸口位置,有一个明亮的光点——比周围所有能量读数加起来都亮。
“这是我从服务器数据中逆向解析出来的核心影像。游戏系统的所有指令、所有副本、所有玩家数据——全部从这个‘人’身上发出。换句话说,这个人就是游戏系统,游戏系统就是这个人。”
“那这个人是谁?”江岁宁问。
赵不息没有说话。他按下一个键,屏幕上弹出一行加密的数据。那些数据在跳动,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躲避他的解析。赵不息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了将近五分钟,加密终于被一层层剥开。最后露出来的,是一行字。一行所有人都能看懂的字。
【核心身份:时雨。状态:沉睡。年龄:未知。来源时间线:原始时间线。备注:游戏系统创建者。】
时雨。
这个名字,没有人听过。
“游戏系统的创建者?”李年凑到屏幕前,瞪大眼睛,“游戏系统不是系统自己生成的?是有个人造了它?”
“从数据来看,是的。”赵不息说,“这个人——时雨——从原始时间线来到这个时间线,创造了无限轮回游戏。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把自己的意识融入了系统核心,陷入了沉睡。游戏系统从那时起开始自动运行,筛选玩家、生成副本、发放奖励——一切都是预设程序在运作。”
“所以,我们打了这么久,背后是一个人?”钱多多的声音有点发飘,“一个睡着的人?”
“对。”
“那我们要怎么关闭系统?把这个人叫醒?”
“理论上,是的。”赵不息推了推眼镜,“但问题在于——她为什么沉睡?唤醒她会有什么后果?她醒来之后,是会感谢我们,还是会——把我们当敌人?”
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江岁宁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天空。枫城的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这个世界看起来很正常,很平静,像是从来没有被游戏侵扰过。但她知道,在正常和平静的表象之下,有一个叫时雨的人,沉睡了不知道多少年,做着不知道什么样的梦。而那个梦,就是无数玩家的噩梦。
“不息,”她说,“能查到时雨的更多信息吗?她来自哪里?为什么要创造游戏?”
赵不息摇头:“核心数据有自毁保护。我刚才解析到身份信息的时候,触发了两次警报。如果再深入,可能会激活防御系统。”
“那就先不深入。”江岁宁说,“至少我们知道目标了——去岛上,进核心,找到时雨,唤醒她。”
“唤醒她之后呢?”
“之后——问她。问她为什么要创造这个游戏。问她怎么关闭。如果她不愿意……”江岁宁顿了顿,“那就说服她。”
李年在旁边小声嘀咕:“说服?队长你是打算‘物理说服’吧?”
“你管我用什么方式。”
众人都笑了,但笑声里有紧张。不是对江岁宁的紧张,是对未知的紧张。时雨是谁?原始时间线是什么?为什么一个来自其他时间线的人要创造游戏折磨玩家?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找不到头绪。
“还有一件事。”赵不息说,“我注意到一个异常。”
“什么异常?”
“时雨的沉睡状态,和初始之地的时间之心有相似的能量特征。她的核心波动频率,和你妈妈维持初始之地时的意识波动频率几乎一致。”
江岁宁愣住。
和妈妈一样?
她回头看妈妈。妈妈正坐在沙发上,和安宁一起看一本相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她刚从三百年的沉睡中醒来,身体还很虚弱,但精神很好。
“妈,”江岁宁走过去,“你认识一个叫时雨的人吗?”
妈妈愣了一下。那个表情变化很微妙——不是惊讶,不是困惑,而是一种“被问到很久没人提起的名字”的恍惚。
“时雨……”她重复这个名字,像是在记忆深处翻找什么。过了好几秒,她说:“认识。很久以前认识的。”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她是谁?”江岁宁问。
妈妈合上相册,放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目光落在远处,像是在看另一个时间、另一个世界。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说,“久到我都快忘了。那时候我还没有你,没有安宁,还不认识你爸爸。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在一个普通的时间线里,过着普通的生活。有一天,我遇到了一个人。她受了很重的伤,昏迷在路边,浑身是血。我把她带回家,照顾了她三天三夜。她醒来的第一句话是——‘这里是哪一年?’”
“我说了年份。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来晚了。’”
“她叫时雨。她说她来自‘原始时间线’——所有时间线的起点,时间诞生的地方。原始时间线出了问题,时间在崩塌。她穿越不同的时间线,寻找修复的方法。但穿越消耗太大,她的身体撑不住了。”
“我收留了她。我们一起生活了几个月。她教我很多东西——关于时间的,关于世界的,关于那些我看不见但存在的维度。她是个很温柔的人,说话轻声细语,走路没有声音,笑起来像风吹过竹林。”
“但她的身体越来越差。穿越时间线的损伤不可逆,她说自己快‘消散’了。消散之前,她要做最后一件事——创造一个‘锚点’,把所有时间线固定住,防止崩塌扩散。”
“那个锚点,就是无限轮回游戏?”江岁宁问。
妈妈点头。
“游戏的本质不是折磨玩家。游戏是——筛选。她在寻找能修复原始时间线的人。玩家在副本里战斗、成长、觉醒天赋,其实都是在‘被测试’。通过测试的人,会获得足够强的时间感知能力,能进入原始时间线,修复崩塌。”
“那为什么玩家会死在副本里?为什么有那么多恐怖的东西?为什么系统那么冷漠?”李年的声音有些激动。
妈妈看着他,眼神里有心疼。
“因为时间崩塌本身,就是恐怖的。怪物、陷阱、幻觉——那些都是时间崩塌的‘症状’。游戏里的副本,其实是原始时间线崩塌过程的投影。玩家在副本里经历的,就是时间崩塌时那些时间线里真实发生过的灾难。”
“时雨不是创造了这些恐怖,她是把已经存在的恐怖‘投影’到了游戏里,让玩家提前适应、提前变强。她不是施暴者,她是——”妈妈顿了顿,“是求救的人。”
客厅里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江岁宁看着那个时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永不停歇。
时间,从来不是敌人。时间是一个病人,躺在原始时间线上,浑身伤口,奄奄一息。
时雨是它的医生,花了几百年——不,可能是几千年、几万年——寻找救它的方法。最后,她把所有希望寄托在一个游戏上。而现在,那个游戏的玩家,站在这里,终于知道了真相。
“妈,”江岁宁说,“原始时间线崩塌的话,其他时间线会怎样?”
“会一起崩塌。”妈妈说,“所有时间线都从原始时间线分叉出去。如果源头断了,下游的水就会干涸。这个世界,过去、现在、未来——全部会消失。”
“就像时序者想做的重置?”
“比重置更彻底。重置至少还有‘新’的时间线。崩塌是什么都没有。连‘没有’这个概念都不会存在。”
江岁宁深吸一口气,然后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真心的、释然的、终于明白了一切的笑。
“所以,终极副本不是游戏给我们的最后考验,是时雨给我们的——求救信号。她在等一个人,不,等一群人,足够强、足够聪明、足够团结的人,去原始时间线,帮她修复崩塌。”
她看向队友们。
“而她等到了。”
李年第一个反应过来:“队长,你不会是想——去原始时间线吧?”
“对。”
“那可是时间崩塌的地方!比所有副本加起来都危险!”
“我知道。”
“那你还去?!”
“因为不去的话,所有时间线都会崩塌。你的世界、我的世界、你爸妈的世界、所有你在乎的人的世界——全部消失。”
李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钱多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按了一串数字。然后,他把屏幕转向所有人——屏幕上是一行字:“我今年的压岁钱,全捐了。够不够买去原始时间线的门票?”
云欣没说话,但她走到江岁宁身边,站定,像一棵种下的树。
赵不息推了推眼镜:“原始时间线的数据,我会继续解析。在进入之前,我需要尽可能多的信息。”
艾米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江岁宁面前,仰着小脸说:“岁宁姐姐,艾米也去!艾米会织网!艾米能帮忙!”
老周把艾米抱起来,看着江岁宁:“三百多年前,有人跟我说,时间是公平的。我对每个人都不一样。但现在我觉得,时间也许是公平的。它让我活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让我看到这一天。”
楚烈从窗边走过来,站在江岁宁的另一边。他没说话,但他的手按在剑柄上。那个动作,比任何话语都有力。
安宁走过来,握住江岁宁的手。“妹妹去哪儿,姐姐去哪儿。”
妈妈站起来,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有骄傲,也有一点点害怕。但她没有阻止。因为她知道,这是江岁宁的选择。二十三年前,她替女儿做了选择——送她去孤儿院,让她一个人长大。现在,轮到女儿自己选了。
“岁宁,”她说,“妈妈等你回来。”
江岁宁笑了。“好。”
姜清宁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旧旧的布包。她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像是某种水晶碎片的东西。碎片的颜色很特别——不是蓝色,不是金色,而是透明的,像一块冰,但里面有光在流动。
“这是时雨留给我的。”姜清宁说,“很多年前,她来找过我,说她可能回不来了。这块碎片是她从原始时间线带出来的,能指引方向。你带上它,到了原始时间线,它会发光。跟着光走,就能找到她。”
江岁宁接过碎片。碎片入手冰凉,但那种凉不是冬天的冷,而是深井水的凉,带着一种清冽的、让人清醒的力量。
“谢谢姜阿姨。”
“不客气。”姜清宁笑了,“你妈等了你二十三年,我也等了你二十三年。不差这一会儿。”
江岁宁把碎片收好,看向所有人。
“终极副本什么时候开启?”
赵不息看了一眼屏幕:“系统还没有公布具体时间。但从能量波动趋势来看,大概率在三天之内。”
“三天。”江岁宁点头,“够了。”
“够什么?”
“够吃三顿好的。”她笑了,“终极副本里的伙食肯定不怎么样,先把现实世界的吃够本。”
钱多多立刻掏出手机:“我订餐厅!枫城最好的!人均五千那种!”
“你请客?”
“当然我请!你们有谁比我富?”
李年举手:“我比你有——才怪。”
所有人都笑了。
午饭订在枫城最高楼的旋转餐厅。从窗户看出去,整个枫城尽收眼底——高楼、街道、河流、桥梁,一切都很小,小得像模型。
江岁宁趴在窗边,看着那些小小的房子、小小的车、小小的人。每一个小房子里,都有人过着他们的生活。
他们不知道时间在崩塌,不知道有一个叫时雨的人在求救,不知道有一群人即将去原始时间线冒险。但他们不需要知道。他们只需要继续生活,继续笑,继续哭,继续爱,继续恨。
餐厅的菜一道一道上。钱多多真的点了最贵的——龙虾、鲍鱼、和牛、松露,还有一瓶据说比他年龄还大的红酒。李年喝了一口红酒,脸皱成一团:“这什么东西?怎么还没可乐好喝?”
“你不懂。”钱多多晃着酒杯,“这叫品味。”
“品味个屁。这玩意儿就是变质的葡萄汁。”
“你再说一遍?”
“变质的葡萄汁!”
钱多多气得差点把酒杯摔了。云欣在旁边默默把红酒推到一边,给自己倒了杯白水。
赵不息在认真地吃牛排,切得很整齐,每一块大小几乎一样,像是在做实验。艾米在啃一只大龙虾,啃得满手是油,老周在旁边给她擦嘴,擦完又脏,脏了又擦。
楚烈吃得很安静,但速度很快——他永远是第一个吃完的,然后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这是习惯。安宁和妈妈坐在一起,给妈妈夹菜、倒水,照顾得很仔细。妈妈看起来气色好多了,脸上的苍白淡了一些,多了点血色。
姜清宁阿姨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光——那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一天”的光。
江岁宁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你们都什么职业?”她问,“我是指,现实世界里的。”
李年正在啃一块骨头,抬头含糊不清地说:“我不是说了吗?刚高考完,准大学生。”
“你不是说可能学声乐或者学厨师吗?选哪个了?”
“都选了。”
“都选了?怎么都选?”
“我报了个双学位。声乐和烹饪。以后可以一边唱歌一边颠勺。”
“……你这什么奇葩组合?”
“艺术来源于生活!我从生活中来,到生活中去!”
钱多多嗤笑:“你就是想在学校食堂唱歌没人管你。”
“被你发现了。”
云欣淡淡地说:“我高三,还没毕业。打算学生物。”
“生物?”江岁宁有些意外,“我以为你会学心理学。”
“心理学太多废话。生物实在。”
江岁宁想了想,好像有道理。
钱多多说:“我那几个offer,我选了商科。家里有矿,不学管理对不起矿。”
“你家是矿?”
“比喻。意思是——钱。”
赵不息推了推眼镜:“我已经被保送了。数学系。”
“数学?”李年瞪大眼睛,“你那个分析能力,我以为你会学计算机或者人工智能。”
“数学是基础。计算机、人工智能、量子物理、时间学——都建立在数学之上。”
“时间学是什么鬼?”
“我之前说过,我刚创的学科。”
李年放弃了。
艾米小声说:“艾米在上幼儿园。中班。”
“中班好啊,”江岁宁摸摸她的头,“中班没有作业。”
“有!老师让画画!画我的家!”
“那你画了吗?”
“画了。”艾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画纸,展开。画上是很多小人,手拉手站成一排。小人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名字——岁宁姐姐、年年哥哥、欣欣姐姐、多多哥哥、不息哥哥、周爷爷、楚烈哥哥、安宁姐姐、奶奶、姜阿姨。
所有人的名字都在上面。
没有一个漏掉。
艾米指着最中间的小人,笑得很甜:“这个是艾米。艾米有好多家人。”
整个餐桌安静了一瞬。然后,李年第一个凑过去,指着画上那个大耳朵的小人:“这个是我?”
“嗯!年年哥哥的耳朵最大!”
“我这耳朵——算了,大耳朵就大耳朵吧。”
钱多多指着那个戴眼镜的小人:“这个是不息?”
“对!不息哥哥有眼镜!”
“我呢?”云欣问。
艾米指着那个长发飘飘的小人:“欣欣姐姐最漂亮!”
云欣的嘴角弯了弯。
江岁宁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画纸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这个我收了。等终极副本过了,裱起来挂墙上。”
“挂哪儿?”
“挂我家。那张折叠桌上面。”
艾米开心地笑了。
那顿饭吃了快三个小时。从中午吃到下午,从下午吃到傍晚。太阳西沉的时候,整个枫城被染成了橙色。江岁宁站在窗边,看着落日,看着那些小小的房子、小小的车、小小的人,心里很平静。
三天后,终极副本。
三天后,去见时雨。
三天后,去拯救——不,不是拯救,是修复。去修复一个病人,去安慰一个求救的人。
“时间,”她轻声说,“等我回来。”
落日沉入地平线。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