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访客、算盘与消失的镜子
清晰而富有节奏的敲门声,像冰冷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紧绷的心弦上。
一下,两下,三下。
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种刻板的礼貌,与这弥漫着死亡与诡异气息的环境格格不入。
楼上临时据点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五个人保持着僵硬的姿势,连呼吸都屏住了,目光死死锁住楼梯口。
敲门声停了。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寂静。
然后,一个温和、清晰、甚至有些悦耳的男性声音从楼下传来,穿透了不算厚的楼板:
“请问,有人在吗?”
声音平稳,吐字清晰,不带一丝本地怪物那种破碎含糊的口音,也没有雾气低语那种扭曲蛊惑的感觉。
但这反而更让人毛骨悚然。这是什么地方?迷雾小镇!一个被邪教、怪物和诡异雾气笼罩的绝地!怎么会有这种听起来完全正常、甚至堪称礼貌的访客?
“是……是玩家吗?”钱多多用气声问,声音带着一丝希冀,但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赵不息立刻摇头,同样用极低的声音说:“概率极低。第一,玩家分散传送,直接出现在同一建筑门口且恰好敲门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第二,他的声音太‘正常’了,在这种环境下,正常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第三,他没喊‘救命’或表明玩家身份。”
“那是什么?Boss?人形怪?”李年握紧了柴刀,喉咙发紧。
江岁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竖起手指,示意众人噤声,然后侧耳倾听楼下的动静。
没有破门而入的声音,没有窸窸窣窣的移动声,那个声音的主人似乎就安静地站在门外等待。
“或许,是陷阱。”云欣低语,指尖微光悄然流转,“模仿人类的声音,引诱我们开门。”
就在这时,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依旧温和,甚至带上了点恰到好处的疑惑:“奇怪,我明明感觉到这里有‘生人’的气息……难道是‘慈父’新送来的祭品,还没学会回应?”
祭品!这个词像冰锥刺进耳朵。
楼下那位,果然和“慈父”有关!而且,他似乎能“感应”到活人的气息?
江岁宁的心沉了下去。他们清理驿站、生火(虽然没有)、活动的动静,可能真的引来了不该来的东西。笔记本里提到的“外地来的怪人”?还是更高级的“信徒”?
“里面的朋友,不必害怕。”那声音继续传来,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安抚,“我是‘慈父’的仆人,负责接引迷途的羔羊。这间驿馆是慈父赐予行脚人的临时庇护所,你们既然在此,说明与慈父有缘。请开门吧,外面雾气浓重,低语扰人,不如进来一叙,让我为你们讲讲慈父的恩典,洗去你们心中的恐惧与迷茫。”
话语循循善诱,充满了伪善的关怀,但其中隐藏的冰冷和目的性,让人不寒而栗。
接引?讲恩典?洗去恐惧?怕不是要“洗”成外面那些雾影或者地窖里那种怪物!
绝对不能开门!
五人交换着眼神,都读懂了彼此的意思。
“怎么办?他好像知道我们在里面。”钱多多用口型问。
“拖时间,或者想办法让他离开。”赵不息同样用口型回应,手指在终端上快速划动,似乎在计算什么。
江岁宁脑子飞快转动。硬拼?楼下那位听起来就不像地窖里那种蠢笨的怪物,而且敌暗我明,风险太大。装作不在?对方已经明确表示感应到了“生人气息”,显然不信。
那就……反其道而行之?
她深吸一口气,示意其他人戒备,然后走到楼梯口附近,用尽量平稳(但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以示“害怕”)的声音朝楼下喊道:
“你……你是谁?外面那些雾气和怪物……太可怕了!我们不敢开门!”
她的声音透过楼板传下去。楼下沉默了片刻,似乎有些意外里面的人居然回应了,但随即,那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甚至带上了些许笑意:
“不必害怕,孩子。雾气是慈父仁慈的呼吸,净化尘世的污浊。外面那些徘徊的,不过是未能领悟慈父真意、迷失在自我恐惧中的可怜虫。只要你们诚心聆听慈父的教诲,敞开心扉,雾气便会成为你们的庇护,低语也会化作安宁的圣歌。”
一套标准的邪教话术,熟练得令人作呕。
“我们……我们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江岁宁继续“害怕”地问,同时给赵不息使眼色,让他想办法。
赵不息会意,手指在终端上飞快操作,然后将屏幕转向其他人,上面写着几个字:【拖延,我尝试用终端扫描门外生物特征,分析弱点。可能需要制造噪音干扰其感知或注意力。】
制造噪音?江岁宁看向李年。
李年眼睛一亮,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指了指楼下,做了个“包在我身上”的口型。
“慈父的恩典,需要亲身感受才能明了。”楼下的声音依旧耐心,“打开门,让我进来,我会为你们展示慈父的奇迹。你们困在这破败的驿馆里,没有食物,没有净水,只有恐惧相伴,何必呢?慈父能赐予你们安宁,甚至……永恒。”
开始利诱了。
“我们……我们需要商量一下!”江岁宁喊道,同时朝李年猛打手势。
李年点头,深吸一口气,然后——
他没有直接对着楼下吼,而是用一种极其古怪的、仿佛含着一口水、又像是重感冒鼻塞的模糊声音,开始用一种荒诞的、自己编造的调子,“深情款款”地……唱起了一首根本不存在的情歌?
“哦~门外的~陌生人儿啊~你是否~也孤独~你是否~也害怕~这雾气~像棉被~盖得我~喘不过气呀~~~”
调子七扭八歪,歌词莫名其妙,声音还故意捏得又黏又糊,毫无美感,只有强烈的精神污染效果。
楼下的声音明显顿住了。
江岁宁等人也目瞪口呆地看着李年。这就是他“制造噪音干扰”的方式?
李年唱得更加投入,还加上了肢体摇摆(虽然幅度很小):“我的心~像小鹿~在乱撞~你的话~像蜜糖~甜得发齁~可我娘说~陌生人的糖~不能随便尝呀~~~”
钱多多捂住了脸,肩膀可疑地抖动。云欣的嘴角再次抽动了一下。赵不息则专心致志地盯着终端屏幕,上面快速滚动着数据。
楼下的“慈父仆人”似乎被这极不按常理出牌的“回应”给整懵了,好几秒没说话。
终于,那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但隐约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里面……还有其他人?这位……朋友,你的歌声很……独特。不过,现在不是歌唱的时候,迷雾的夜晚即将来临,夜晚的雾气会更加活跃,低语也会更加强烈,留在门外很危险。请让我进去吧。”
他开始施加压力了。
李年停下他那要命的“情歌”,换了种风格,用更加洪亮、更加字正腔圆(但依旧跑调)的声音,开始朗诵……乘法口诀?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在空旷的驿站里回荡,充满了某种小学生晨读般的、令人匪夷所思的认真感。
楼下的声音彻底沉默了。
显然,这位“慈父仆人”漫长的“职业生涯”中,可能从未遇到过这种路数的“祭品”。唱歌就算了,还唱得如此难听且毫无逻辑;唱歌停了,又开始背乘法口诀?这是吓疯了?还是有什么别的企图?
江岁宁抓住对方愣神的机会,赶紧又喊道:“我们真的很害怕!你真的是慈父的仆人吗?有什么能证明?我们听说……听说有些怪物会模仿人的声音!”
她一边喊,一边紧张地看着赵不息。赵不息眉头紧锁,终端屏幕上不断刷新的数据似乎遇到了障碍。
终于,楼下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那层温和的伪装似乎褪去了一些,带上了一丝冰冷和不耐:
“证明?呵……看来,慈父的仁慈让你们产生了不必要的疑虑。也好……”
他的话音未落。
“咚咚咚咚咚——!!!”
一连串密集、沉重、仿佛巨木撞击的砸门声猛然爆发!与之前礼貌的轻叩判若云泥!整个驿站的木门都在剧烈震颤,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顶在门后的破家具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不好!他要硬闯!”钱多多失声叫道。
赵不息终于抬起头,语速极快地说:“扫描结果不完全!门外生物能量反应异常,混杂着强烈的精神污染波和一种……类似契约束缚的波动!物理强度未知,但精神抗性可能极高!李年的噪音干扰似乎有一定效果,但无法持久!他失去耐心了!”
“顶住门!”江岁宁当机立断,冲向楼梯,“不能让他进来!”
五人手忙脚乱地往楼下冲。李年一边跑还不忘一边继续用最大的音量吼着乱七八糟的口号:“坚持就是胜利!团结就是力量!防火防盗防邪教!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牢记心间!!!”
不知道是李年的口号太具有现实世界的“正气”,还是纯粹的噪音污染达到了新高度,门外砸门的动作竟然真的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滞。
就这短短几秒,五人已经冲到了楼下大堂。只见那扇原本就不甚牢固的木门,已经在剧烈的撞击下出现了裂痕,门闩弯曲,顶门的桌椅快要散架。
“用重物堵死楼梯口!退守二楼!”赵不息喊道。
他们试图将大堂里最重的实木餐桌拖到楼梯口,但时间根本来不及!
“咔嚓!”
一声脆响,门闩终于断裂!木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撞开,狠狠地拍在墙壁上!
门外,灰雾翻滚。
一个身影,踏着雾气,缓缓走了进来。
他穿着件样式古朴、浆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长袍,身形高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戴着一个没有任何花纹的纯白面具,只露出眼睛的部位——那里是两个幽深的黑洞。
他手里,没有拿着武器,而是托着一个……暗红色的、像是木头又像是某种骨质制成的老旧算盘。
算盘珠子乌黑油亮,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门口,面具后的“目光”扫过惊慌失措、手持简陋武器对准他的五人,最后,落在了被他们拖到一半的实木餐桌上。
“哦?”面具人发出一声轻咦,声音依旧温和,但面具的遮挡让他的一切情绪都变得难以揣测,“还在抵抗吗?真是……令人惊讶的活力。”
他的视线缓缓移动,掠过李年手里的柴刀,赵不息的铁钎,钱多多和江岁宁的木棍,最后停在云欣指尖那尚未完全熄灭的微光上。
“有趣……”他低声说,语气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别的什么,“竟然有尚未被低语完全侵蚀的灵魂,还有……别的‘味道’。”
他向前踏出一步。
五人齐齐后退一步,背靠楼梯,退路已断。
“你、你别过来!”钱多多色厉内荏地喊道,手里的木棍都在抖。
面具人仿佛没听见,他的目光转向大堂一侧的墙壁。那里原本挂着一面落满灰尘、边缘破损的穿衣镜。
他抬起空闲的那只手,对着镜子凌空轻轻一拂。
下一秒,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面镜子,连同它周围的墙壁,就像被橡皮擦擦去的铅笔画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不是破碎,不是掉落,就是凭空消失,露出后面斑驳的、原本被镜子挡住的墙皮,以及墙皮上一道道深刻的、仿佛利爪留下的抓痕!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能量波动的迹象,仿佛只是抹去了一层幻影。
五人倒吸一口凉气,心底寒气直冒。这是什么能力?!抹除现实物体?
“一点小把戏。”面具人收回手,语气平淡,仿佛只是掸了掸灰尘,“为了告诉你们,抵抗是毫无意义的。在慈父的伟力面前,凡俗的器物,脆弱的意志,都如同这面镜子,虚幻而易逝。”
他再次看向五人,托着算盘的手轻轻动了动,一枚乌黑的算珠无声地向上拨动了一格。
“现在,让我们来算一算……”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空洞、悠远,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直接响在每个人的脑海里:
“你们五位‘客人’,打扰慈父仆从、损坏慈父财产、对慈父使者不敬……这些,该付出怎样的‘代价’,才能平息慈父的微愠,重新获得聆听教诲的资格呢?”
随着他的话语,五人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虚弱和心悸,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在被从他们身上剥离、计算、称量。
是生存点?还是……更本质的东西?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每个人的心脏。
这个戴着面具、拿着算盘的“慈父仆人”,比地窖里那些怪物,可怕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