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极夜旧梦
接下来的几天,像是走进了纯黑的世界,开始了一段盲目的极夜之旅,看不到任何细节,黑瞎子在这里一定会非常舒适自在,齐砚心想。
灯光只能照亮非常微弱的,可以忽略的一片小区域,黑暗逼仄,他们似乎进入了一个建筑内,门洞后面,一片虚无,又安静得过分。
齐羽在周围捡了一些腐烂的木头,生起火,火光驱散了些许寒意,他看着儿子苍白得几近透明的脸色,温声道:“我来守夜,你休息会。”
齐砚没有推辞,轻轻点了点头,情绪连日的紧绷,让他的精神极度困倦,他钻进睡袋,很快便睡熟了。
迷蒙的黑暗里,光影流转,他坠入了一场极其遥远的旧梦。
齐羽推开单位办公室的门,将怀里的小孩放到地上,又蹲下身,耐心地替他理了理有些发皱的衣服。
小家伙今天穿了一身浅蓝色的对襟小衫,衣衫轻薄柔软,襟前缀着几枚玉色盘扣,袖口以苏绣绣了折枝兰草,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娇养出来的金贵小少爷。
靠窗工位上的陈文锦听到开门的动静,从一堆拓片资料里抬起头,眉眼顿时弯了起来:“阿砚今天怎么来所里了?”
小阿砚仰起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脆生生地喊道:“文锦阿姨好咯。”
看着小孩粉雕玉琢的可爱模样,陈文锦心都要化了,忍不住走过来一把将他抱进怀里,轻轻揉了揉他软乎乎的脸颊,又摸了摸他乌黑的发顶,笑道:“怎么没在家里陪爷爷呀?”
齐羽将公文包放到工位上,无奈地摇头笑道:“别提了,在家闹他爷爷闹得厉害,今天差点把老爷子气出个好歹,我只好把他带过来拘着点。”
“哪能啊,”陈文锦捏了捏小家伙的鼻尖,“我们阿砚这么乖,怎么会惹爷爷生气呢,一定是你爸爸冤枉你了,对不对?”
小阿砚眨了眨眼,一点儿也不心虚,解释道:“是呀,我就是把爷爷的罗盘藏到米缸里啦。”
“为什么啊?”
“因为爷爷天天说他什么都能算出来,我就想看看,他能不能算出来他的罗盘在哪里嘛。”
小孩子说话时,尾音还带着长沙话特有的软糯腔调,听得人心尖儿都要化了。
陈文锦扑哧一声笑出来,“你爷爷没拿鞋底板追着你跑就算心疼你了,不过这个年纪的小男孩,正是调皮的时候呢。”
齐羽摇头失笑。
“他在你们面前倒是乖得很。”
说话间,研究所里的其他同事也陆续到了,大家瞧见办公室里多了个瓷娃娃,个个都稀罕得不行,围过来逗他,没一会儿,小阿砚的口袋和怀里就被塞满了大白兔奶糖、橘子软糖。
他半点不认生,嘴甜得要命,“哥哥姐姐,漂亮姨姨”地叫个不停,吉祥话一套接一套,把屋里一众严谨古板的考古研究员哄得眉开眼笑。
齐羽在办公桌后批完一份文件,抬起头看了一眼被零食淹没的儿子,“不要给他吃太多糖,晚上会牙疼。”
旁边一个相熟的同事笑着打趣道:“齐主任真是又当爹又当妈的。”
众人正说笑着,走廊外头有人喊了一声准备开会。
齐羽合上笔记本,走到儿子跟前蹲下,用指腹擦干净他嘴角沾着的糖渣,“爸爸要去开会了,阿砚乖乖待在办公室里看画本,不要乱跑,要是渴了,就自己拿杯子去那边接水喝,知道吗?”
他指了指角落里的饮水机,小阿砚怀里抱着玩具,乖巧地点了点头,含着奶糖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知道啦,爸爸快去吧。”
那时候的时光总是慢得像湘江的水,只要齐铁嘴忙着出门走动,齐羽便常常这样带着他去上班。
傍晚夕阳西下时,高大的父亲会牵着他的小手走出研究所的大门,顺路买上一包刚出炉的糖炒栗子或是酥糖,有时还会带回一两个全长沙最新奇的玩具,慢悠悠地走回齐家老宅……
画面里温和浅笑的父亲还近在咫尺,可下一秒,暖黄色的日光却骤然碎裂,坠入冰冷刺骨的深渊。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老板,知道你最近胃口不好,我特意熬了些鲜虾山药粥,还放了你最爱吃的嫩笋尖,您尝尝……”
汪楷坐在床边,拿着勺子慢慢搅拌碗里的热粥,朝他露出两个尖尖的小虎牙。
齐砚半靠在床头,宽大的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衬得他愈发清瘦单薄,身上的外伤虽然已经养得差不多了,但到底元气大伤,苍白如雪的肌肤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又因着低烧未退,他眼尾处洇着一抹病态的薄红,鸦羽般的长睫垂落着,整个人透着一股惊心动魄的脆弱与昳丽。
身上的伤反反复复愈合,每次送来的食物里都掺着抑制肌力的药物。
汪楷看见他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看向齐砚的眼神里交织着病态的迷恋与得不到回应的怨恨。
他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递到齐砚唇边,声音放得极轻:“您多少吃一点,再这样下去,伤的还是自己的身体。”
齐砚偏过头避开那只勺子,自己接过瓷碗,冷冷道:“换掉这张脸,我看着恶心。”
汪楷悬在半空的手僵了僵,随即才抬手摸了摸自己脸颊,“撕不下来呀,其实……你可以一直把我当做阿木的,老板,我比那个死人,更会伺候您。”
房门被敲了两下,汪岑迈步走了进来,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床上的齐砚,“看来身体恢复的不错,我和你说的事情,考虑的怎么样了?”
齐砚放下碗,他缓过一口气,抬起眼帘,“我并不认同这项交易。”
汪岑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神色间并无半分意外,他笑了笑:“也好,我就给你看一样东西。”
说完,对床边的汪楷淡淡吩咐道:“你先出去。”
汪楷皱了皱眉,还是起身离开了。
紧接着,一名黑衣属下搬来了一台笔记本电脑,搁在桌案上,将U盘插进了接口。
汪岑好整以暇地拉开椅子坐下,“你不是查了那么多年么,我让你看看。”
齐砚撑着床沿想要坐直身子,但体内的药效让他的四肢绵软无力,他冷笑了一声:“又想做什么?”
手下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点开了视频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