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一缕天光

齐砚猛地从梦中惊醒，胸腔里的心脏跳得又乱又急，他急促地喘息了几下。

守在火堆旁的齐羽几乎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他立刻倾身过来，借着微弱摇曳的火光，只见儿子脸色白得吓人，额发全被冷汗濡湿。

齐羽心头一紧，伸手探了探儿子的额头，眉心微蹙：“阿砚？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温热的触感落在皮肤上，齐砚涣散的瞳孔一点点聚焦，映出父亲近在咫尺的面庞。

没有笨重的铁链，没有爬行的失智。

眉目依旧清朗，望向他的眼神温柔而关切。

他死死盯着父亲的脸，眼尾一点点漫上薄红，那些在汪家被生生咽回去的痛楚，在这一瞬冲垮了他筑起的高墙，他手指攥紧了齐羽的衣袖，喉咙里溢出一声哽咽：“爸爸……我好疼啊……我想回家……”

齐羽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连忙将儿子揽进怀里，他不知道阿砚在梦里经历了什么，但他了解自己儿子的性子。

自重逢以来，阿砚身上总带着令人心惊的孤勇与强硬，哪怕面对再凶险的死局，也永远是冷静从容、滴水不漏的齐当家，何曾流露出这般的脆弱与依赖？

齐羽眼底泛起涩意，宽大的手掌一下一下地轻拍着齐砚微颤的脊背，“爸爸在，爸爸在这里……不疼了，爸爸一定会治好你的……阿砚乖，不怕了，我们很快就回家……”

温暖的怀抱一点点驱散了梦魇的余悸，齐砚将脸深深埋在父亲肩窝里。

慢慢地，齐羽见他呼吸平稳了些，便稍稍松开手，借着火光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刚才梦到什么了？惊成这样，是不是身上哪里又不舒服？”

齐砚望着他，嘴唇轻轻动了动，低声道：“没有，只是梦到了些以前的事。”

说话间，他伸出手，握住了齐羽垂在身侧的手，他的指尖微凉，顺着父亲干燥温热的手掌，搭在脉搏上。

齐羽微微一怔，却没有抽回手。

指腹之下，脉象沉稳有力，蓬勃的生命力，一下下跳动着。

齐砚沉默了片刻，转而轻声开口：“去年我收购了一家医院，原本是为了治疗瞎子眼疾的，虽然在眼科方面是国际顶尖，不过其他科室也不错，我托人在国外找了几位专家，设备和医疗团队都很齐全，也让人重新整顿过，里面都是自己人，做事也放心。”

他顿了顿，“等回去了……爸爸去那里做个全身检查，好不好？”

齐羽闻言不由失笑，这孩子，没有安全感啊。

他道：“只要阿砚健健康康的，爸爸都答应你。”

“嗯。”齐砚轻轻弯了弯唇角，低垂下头，目光落在跳跃的篝火上。

最近这段日子，他总是频繁地梦到从前，或许真的是人之将死，生前的记忆便会如走马灯一般，在坠入永恒的极夜之前，将这一生所有的甜与苦，都重演一遍吧。

齐羽敏锐地看穿了他的心思，说道：“按我的办法，阿砚，你会活下去的。”

火光映在齐砚幽深的瞳仁里，他没有挣开父亲的手，缓慢地摇了摇头，语气不容置喙，“我是不会牺牲我的朋友的，按我的推演，置之死地而后生，也有一线生机。”

齐羽看着他，目光里全是不赞同。

“我们赌一把吧。”齐砚突然抬起头笑着说道。

齐羽看着他了许久，在他身上看到了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倔强，最终叹了口气，“好，听你的。”

所谓一线生机，不过是九死一生的体面说法。

少年时，他也曾觉得世间一切事情总有解决之道，可后来活得久了才发现，真正令人绝望的，是明明知道答案就在眼前，却始终差那么一点。

差一点机会，差一点时间，差一点能够改变结局的东西。

而这一点，便足以让人追悔许多年。

他这一生见过太多离别，不想再经历一次。

父子二人各怀心思，再次踏上了极夜之旅。

又继续在黑暗中走了一周多，来到了一处全是石头的地方。

齐羽停下来，仰头看着上方，“我们到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里遍地是堆成小山的尸骨，齐砚检查了一下，很多都是人的骨头，上面有刀的痕迹，每个骨头上都有。

他抬头看了看，有些惊讶：“上面是天葬台？”

天葬是藏传佛教的一种丧葬习俗，在藏地信徒的生死观里，逝者故去后，将肉身作为最后一次布施，遗体交由天葬师剖切，引来秃鹫啄食。

尸体被吃的越干净，越被视为福报深厚，灵魂升天的吉兆，若有残躯剩余，则是尘缘未了，恶业难消，需要再请喇嘛诵经超度。

这里这么多尸骨，都是从天上掉下来，那岂不就意味着，上面和外界是相连的？

齐砚抬手看了看腕表，还有两个小时天亮。

分神间，突然有一团东西从天上掉下来，他后退躲了一下，就见是一具新鲜的尸体砸在了他刚才站的地方。

接着，越来越多被切碎的尸体从天上掉下来，滚到四周。

然后齐砚就看到碎尸一落到岩石上，周围的黑暗迅速笼罩过来，像是活了一般，吮吸这些尸体。

不过一分钟，尸体就快速脱水干化。

他看到了，这些黑暗居然真的表现出了生命状态！

他又看向头顶，所以上面的天葬不是喂给秃鹫的，是直接把尸体推下来供养这里的龙脉的。

那些来天下第二陵又死在小树林的人，是被蟒古尸或者三头巨尸推到了这里来。

齐砚想着，两人又在边缘休息了一会。

慢慢地，从头顶出现了一道光。

是阳光。

外面天亮了……

在不见天日的黑暗里跋涉了太久，让齐砚几乎忘了，这世上还有如此明亮的光。

他微微眯起眼睛，抬头望着那束光，有那么一瞬间，甚至生出了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突然，齐砚本能地偏头侧身，一颗锋利的碎石擦着他的鬓角飞掠而过，砸在身后的岩壁上。

他眸光冷冽地循着袭击方向望去，借着上方漏下来的天光，只见不远处的石头上，蹲着几只古怪的生物，身形矮小，外貌像猴子却又似人，正从岩石后方死死盯着他们。

准确地说，是盯着站在边缘的齐砚。

齐羽脸色微变：“米吾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米吾？

齐砚心中也是惊讶万分，在原始苯教中，记载着脱离人道之外的三十三非人界，那是最早一个人类不能到达的世界。

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是苯教所认为的不是人类的东西，因各种问题尸变而成，这样的尸体一共有三十三种，有魔、鲁、赞、拉、阎王等等，它们全部称为非人，生活在三十三非人界。

在三十三非人中，地位最高的是赞、鲁、拉这三个类神的非人。

米吾就是最早到达这里的人类。

传说，他们是由猕猴和一个叫岩罗刹女的女神最早生出的西藏人，都非常矮小，还有尾巴，被称为猴祖，经历了十二个时代之后，尾巴才消失，那时候已经可以叫做人类了，有着非常高的智商。

他们探险来到了昆仑山底，看见了无数被鲁吞食的奇怪尸体，就以为自己看到了神明聚集的地方，将这里当成神界。

还有传说三十三非人界其实就是他们命名的。

可这里还远远没有到达三十三非人界。

不等他深想，几十只米吾从岩洞里爬出来，包围了他们。

齐砚眸色一沉，反握住短刃，瞬间进入了戒备状态。

同一时间，为首的那只米吾骤然发难，尖利的爪牙，朝着齐砚迎面扑来。

他手腕一翻，寒光乍现，刀锋划破那只米吾的咽喉。

两人与扑上来的怪物缠斗，转眼间脚下便多了几具米吾的尸体，可周围的怪物不仅没有退缩，反而叫声愈发亢奋。

很快，他便发现了不对劲。

这些东西虽然攻势密集，却避开他的要害。

有一只米吾趁乱抓住他的衣服，没有攻击，就往后拖拽，似乎想把他带到某个地方。

齐砚眼神微凝，心里隐隐生出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只见两只米吾从后方的岩缝里钻了出来，举着一顶氧化发黑的凤冠，兴冲冲地朝他奔了过来，伸长胳膊，举着凤冠便要往他头上扣。

齐砚：“……”

他侧身避开。

那只米吾扑了个空，显然有些不高兴，冲着他龇了龇牙，又不依不饶地追上来。

与此同时，另外几只也围了过来，它们手里拖着一件宽大而繁复的古服。

衣料早已褪色，不知道是从哪具古尸身上扒下来的，但即便如此，依旧能够看出昔日的华美。

那些米吾一拥而上，不由分说地就要往他身上套华服，戴凤冠。

据说，米吾发现这里后，就开始朝拜这里，祭祀鲁神。

而鲁神喜好华丽唯美的食物，所以要穿华服起舞，要祭祀鲁，就要娱乐它，否则它会降下灾难。

想通这一关节的齐砚转头对齐羽道：“它们看上我了。”

齐羽：“……”

米吾见他不肯配合，急得抓耳挠腮，竟要强行往他身上套，齐砚觉得自己就像是误入深山老林，不幸被山大王一眼相中，正被一群小喽啰敲锣打鼓，强行按头换装的压寨夫人。

只不过，他这个被强抢的新娘，是个男的。

齐羽一脚踹飞捧着凤冠的两只米吾，更是一阵心梗，头一次觉得生了一个容貌过于出众的儿子，也是一种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