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灰色墙壁

木西站在窗边，隔着玻璃往下看。街道上那些灰扑扑的影子又聚拢了，从巷口涌出来，从墙角钻出来，从排水管道的出口处爬出来。

它们不像之前那样整齐地排成队列，也不像之前那样朝着某个固定的方向前进，它们只是聚集在那里，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锅被煮开的水，表面在翻涌，底下在翻涌，到处都是动的。

“要不……等到白天再走吧？”叶子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带着一丝犹豫。“现在这个时间……老鼠太多了。”

木西却没怎么思索就摇了摇头。她的目光落在那片灰扑扑的、翻涌的影子上。

“日夜时间在变短。第一次黑夜是六个小时，第二次会变成三个小时，第三次会更短。越往后，我们能用的白天时间越少。等到那时，几乎时时刻刻都会有鼠潮了”

她转过头，看着叶子。“现在是早期。反而相对好走。”

哨声站在房间的角落里，手电筒已经关掉了，但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带着一种沉稳的笃定。“我们可以走楼顶。”

她停了一下，像是给其他人一个消化的时间。“我有攀岩钩。可以从外墙上去，沿着屋顶走。地面的老鼠再多，也爬不上垂直的墙面。”

木西看着她。“你确定能上去？”

哨声点了点头。“我试过。三楼的高度，我一个人的话用攀岩钩十秒以内能上去。带人的话会慢一些，但可以轮着上。”

众人没有再多说什么。木西走回门边，拉开门，侧身站在门框旁边，让出通道。

走廊里还是黑的，但适应了黑暗之后，隐约能看到墙壁的轮廓和尽头窗户透进来的那一线深灰色的天光。

大家一个接一个地从房间里走出来，排成一条线，贴着墙壁往走廊尽头移动。哨声走在最前面，她的脚步和平时一样轻，几乎听不到声响。

木西走在队伍中间，叶子和她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她的步伐调整到和前面的人一样的速度。

三楼走廊尽头有一扇小窗，窗框是铁质的，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锈迹。

哨声走到窗边，伸手推了一下窗户，窗轴发出很轻的一声“吱呀”，然后被她推开了。

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潮湿的、泥土的气味。

她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看了看，然后缩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金属钩。

钩子不大，黑色的，形状像一个倒过来的问号，尖端被磨得很尖。她把钩子套在右手手指上，手腕一抖，钩子飞了出去，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

钩子在楼顶边缘撞了一下，弹起来，又落下去，卡住了。她拉了一下绳子，确认钩子卡牢了，然后把绳子的另一头递给小聆。

“你先上。”

小聆没有犹豫。她把手掌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抓住绳子，脚踩在外墙的砖缝上。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鞋底和墙面的砖缝之间发出很轻的摩擦声，像一只在墙上爬行的壁虎。

她爬了大概十秒，到了楼顶，翻身趴在边缘，往下看了一眼，朝下面比了一个手势。

然后是小磊，然后是哨声，然后是叶子。叶子的动作比前面的人笨拙一些，脚踩在墙面上打滑了一次，又踩住了，身体在绳子上晃了两下，才稳住。

他爬上去之后趴在楼顶的边缘，荧光黄的口罩在黑暗中反着微弱的白光，像一个被按在房檐上的小灯泡。

木西是最后一个。她握住绳子，脚踩在外墙的砖缝里。掌心贴着绳子的纤维，用力均匀。

她一步一步地往上爬，速度不快，但很平稳。

楼顶的边缘离她的头顶越来越近，她伸手抓住边缘的砖沿，身体往上提，膝盖翻过楼顶的矮墙，整个人翻了过去，落在屋顶的防水层上。

楼顶的风比地面大。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带着一种和街道上完全不同的空旷感。天空还是深灰色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

远处的建筑轮廓在黑暗里只是一团一团的深色块，分不清是楼还是别的什么。哨声已经站起来，站在楼顶的边缘，朝中转站的方向指了一下。

“那边。”哨声说。她的声音在风里被吹散了一部分，但每个人都听清了。

木西跟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中转站的轮廓在远处的黑暗里立着，比周围的建筑高出一截，外墙在深灰色的天光下泛着微弱的、灰白色的光。

它的屋顶是平的，边缘有一圈矮墙，矮墙上每隔几米插着一根避雷针，针尖在黑暗中反着极细的光。

是中转站。

“走。”木西说。

她第一个迈出了步子。脚下的防水层踩上去软软的，使得楼顶上比街道安静得多，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只有风声从耳边滑过去。

她跳过一道低矮的通风管道，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身后传来其他人落地的声音，轻微的，像雨点落在干燥的地面上。

他们沿着屋顶走了很久。经过一栋楼，又经过一栋楼，跳过一条裂缝，绕过一座排气塔。

中转站的轮廓越来越近，外墙的灰白色在黑暗中变得清晰了一些，甚至能看到一楼大厅玻璃门上面那排金属字反射的微弱光泽。

叶子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了，压得很低。“老大……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木西的脚步没有停。但她侧过头，耳朵朝后偏了一下。风里裹着一种很细碎的、像无数个小东西在快速移动的声音。

那声音从下面的方向传上来，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抖动一张巨大的纸。她继续往前走，但脚步放得更轻了，呼吸也放慢了。

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响了。

不是从风里来的，是从下面来的。是从楼顶边缘的外墙外侧来的。

木西停下了脚步，转过头，看向队伍最后面的方向。叶子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他的手指指向他们来时方向的外墙边缘。

“老大……”他的声音在发抖，每个字都在抖。“后面……好多老鼠……”

木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外墙边缘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是一面正在向上移动的灰色墙壁。

它们沿着外墙的砖缝往上爬，沿着排水管道往上爬，沿着那些凸起的、凹陷的墙面缝隙往上爬。

它们的爪子钩在砖缝里，身体悬在半空中，尾巴垂下来，在空气中轻轻摆动着。它们的眼睛在手电筒的光束里反射着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像一整面正在发光的墙。

这面灰色墙壁正在沿着楼体的外立面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翻涌而来。

声音越来越响，像一场正在逼近的暴雨，雨水还没到，但雷声已经在头顶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