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上者视角
木西还没来得及消化那两行淡金色文字的含义，脚下的八角祭坛便像被抽走了地基的沙堡，连带着灰白的雾境一同坍缩。视野被拉扯成无数细长的光丝，她感到一阵失重，像是被人从深水中猛然拽出。
意识回归的瞬间，她发现自己正低头看着什么。
那是一具身体。
木西眨了眨眼。那具身体也眨了眨眼，只是动作比她慢了半拍。
她认出了那件沾着泥点的工装外套，认出了那头被风吹得略显凌乱的短发，认出了对方怀中那只探出脑袋的蓝色史莱姆。
那是她自己。
木西想张嘴，想喊，想伸手去碰，却发现自己没有嘴，也没有手。她只是一团漂浮的感知，正从自己的身体里向上拔升。小花的车顶越来越近，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天灵盖越来越近，然后穿了过去。
车顶的金属对她形同虚设。
夜空扑面而来。
没有月亮，只有公路两侧绵延的路灯在黑暗中拉出昏黄的光带。木西继续上升，风从她身上穿过，她感觉不到冷。
下方的小花车缩成一个火柴盒大小的轮廓，再缩成一个光点，最后融入了公路那一条漫长的、发光的细线之中。
她停在某个高度，不再上升。
木西环顾四周，惊讶的发现这里并非空无一物。
无数半透明的文字块悬浮在夜色里，像一群发光的鱼群，无声地游动、聚散、重组。它们没有来处，没有尽头，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她目之所及的每一个角落。
“这女的站那儿干嘛呢？发呆？”
“她怀里那坨蓝不拉几的是什么？宠物？怪恶心的。”
“散了散了，无聊。”
木西盯着那些文字，不由的皱眉。这些文字没有署名，没有头像，只是一行行凭空浮现的语句，悬浮片刻后又悄然淡去，被新的文字覆盖。
她试图寻找这些文字的源头，却发现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从空气中直接凝结而成。
她就在这些文字之中。
不，她成了这些文字的一部分。或者说，这些文字围绕着她，穿过她，议论着她，却对她视而不见。
这种被人评头论足的感觉真是糟糕，木西摇了摇头，她试图下降，试图靠近地面上那个一动不动的自己，身体却像被钉在了这片虚空中，只能左右转动视角。
就在这时，一道宏大的声响，从她的脑中响起。
【获得万途同生后，即可开启上者视角】
【上者视角，即观万物之目。脱离形骸，以念为舟，可渡众生之顶，窥万事之隙。】
木西被这声音震得僵在原地。她还没理解这番话的含义，眼前的景象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狠狠一拧。
所有的弹幕、所有的夜空、所有的公路，全部碎裂成旋转的光斑。
她眼前一花。
再睁眼时，那些悬浮的文字变了。
“这女的谁啊，坐地上数破烂？”
“载具碎片当宝贝呢，穷酸样。”
“看她那车，小皮卡，连装甲都没有，活不过今晚。”
“数清楚了吗？要不要哥哥教你算术？”
“升级？升什么级，升棺材板吧。”
这些刻薄恶心的话让木西皱紧了眉头，她低头看去，发现下方公路上停着一辆灰扑扑的小皮卡。
一个年轻女人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堆金属碎片，正低头一块一块地清点。她的动作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头顶上方有一个无形的存在正在注视。
木西愣了一瞬。这是另一个玩家？那这些弹幕就是……
她还没反应过来，眼前的景象再次扭曲。
粉红色的小轿车闯入视野。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男人，双手紧握方向盘，眼睛瞪得很大，正在公路上疾驰。他的嘴唇在动，似乎在自言自语，又或者在对什么人说话。
“开这么快找死呢。”
“粉车？一看就是娘炮。”
“能不能翻车啊，我想看翻车。”
“翻车翻车翻车！”
木西的感知悬在车顶上空，那些弹幕的声音比刚才更加刺耳，更加密集。
她看到那个男人额头上渗出的汗珠，看到他握方向盘时发白的指节，看到他后视镜里一闪而过的恐惧眼神。而那些文字依旧在流淌，在欢呼，在诅咒。
她皱紧眉头。这就是上者视角？
眼前的画面再次撕裂。不断变换着不同的公路。
她掠过一片荒漠公路，看到平行公路上两个玩家正在争夺一个路边刷新的物资箱，弹幕在叫好。
掠过一个服务区，看到一个玩家正小心翼翼地在服务区管理员的监督下擦洗钢索，而弹幕在赌他会不会掉下去。
掠过一片燃烧的树林，看到有人浑身是火地在地上打滚，可弹幕在刷“666”。
七八个玩家的头顶被她一一掠过。她像一片被狂风卷动的落叶，无法控制方向，无法停留，只能被动地观看，被动地聆听。
最后一个画面停顿时，木西认出了那个人。
童话镇副本里的青蛙王子。那个穿着黑裙子笑话木西小只的男人。
此刻他正站在一辆改装过的越野车旁，手里握着一把扳手，似乎在修理轮胎。他的动作从容，只是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
弹幕没有放过他。
“越野车都能开爆胎，技术真够差的”
“这点活都满头汗，体能也太废了”
“赶紧死，别浪费空气。”
“这车能不能突然爆炸啊？我想看人体火炬。”
木西的感知悬在他头顶，看着那些文字一行行浮现，一道道声音灌入她的意识。她真的有点恼火了。
这些弹幕，无论这些玩家在做什么，无论他们是在求生、在战斗、在修理、在逃亡，周围的弹幕都出奇一致。
鼓励和建议消失了，灰蒙蒙天空上的弹幕只有讽刺，只有谩骂，只有讥笑。
观众们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围绕在每一个玩家的头顶，等待着他们出错、受伤、死亡，然后发出欢呼。
木西感到一阵反胃。她不理解。职业直播时，弹幕里也会有争吵，会有质疑，但更多的是互动，是陪伴，是那些稀奇古味但有趣的外星朋友。
而在这里，所有的名字都消失了，语言却充满了赤裸的恶意和肆无忌惮的谩骂。
是因为匿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