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深海

木西的笑容淡了下去。

她坐直身体，目光穿过挡风玻璃，和那个女子遥遥对上了视线。

对方见她的车没有减速，摇晃手绢的幅度更大了，红绸子在灰雾里翻飞，像一簇快要熄灭的火。

她的身后，是一堆横七竖八的车辆，还有一堆或站或坐、神情疲惫的人，在车与车之间站着，少说也有三四十个。

有人靠在车门上抽烟，有人蹲在地上用树枝划拉什么东西，还有人抱着手臂来回踱步，表情焦躁。

“小花，”木西低声说，“慢一点，看看前面什么情况。”

“好的～”小花应了一声，引擎声从欢快的轰鸣转为低沉的呜咽，车速缓缓降下来。

灰雾在挡风玻璃前翻涌，像是某种活物在缓慢呼吸。

红手绢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那个女子看着她的车靠近，脸上的表情明显松了口气，快步走上前来，在距车窗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把红手绢折了两折塞进口袋，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很多次。

木西这才看清她的长相：三十岁上下，短发，颧骨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旧疤痕，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她冲木西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有些局促。

“这里不能通行了，”女子开口，声音沙哑，带着点睡眠不足的干涩，“你今天的里程完成了吗？”

“不能走？”木西蹙起眉，视线越过她望向被车辆堵死的道路。

各式各样的载具挤在一起，皮卡、面包车、一辆侧门凹陷的校车，甚至还有一辆她认不出来的、像是用三轮车和铁皮棚子拼凑出来的怪物。

“你们把这里的路堵了？”

“不是的不是的，”女子连忙摆手，“前面公路出了变故，通行被截断，不知道什么原因，大批玩家全都被导向了这一条路。”

她回头抬手指向身后的人群，人群里断续传来咳嗽，还夹杂着压抑的哭声。

“没有回头路可走，所以大家暂时都在这里等着。”

公路出了问题？

木西手指无意识叩着方向盘。她不由得想起之前的滞留区，那时也出现了骤然断裂的路面。可这一次，竟然困住了这么多人？粗略扫过，眼前少说也停着一二十台车。

女子局促地搓了搓手，指节处的绷带蹭出沙沙的响动：“姑娘你别担心，我们这么多人呢，肯定能想到办法……”

“跟她说那么多干嘛？”

一道突兀的男声横插进来。

木西侧过头，看见一个男人大喇喇地从不远处走过来。黄发，短袖T恤，脖子垂着一条过长的银项链。他上下打量木西，视线掠过她握方向盘的手，滑过车顶闪烁的警灯，最后落在她脸上，停顿了几秒。

随后嗤笑了一声，伸手去拽红手帕女子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女子踉跄了一下：“你看她那样子，绝对帮不上忙的。你还是去那边守着吧，别一会儿又有车来了，你在这儿挡道。”

“……”

女子没说话，略显怯懦地看了那个男子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讲，往刚才的方向走去。

“喂，小妹妹。”

男子敲了敲车门，凑近了些，眯着眼往车窗里看，目光在车内扫了一圈，似乎在确认车里有没有别的人。

他试探着打量木西的脸：“看你这车像是警车，你是警察吗？怎么看着……”

木西没有说话，冷淡地回望他，目光从他油腻的刘海，落到松开两颗扣子的领口，再停在他插在裤兜里、不安分搅动的手指上。

男子被她看得愣了愣，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但又很快反应过来，双手插进兜里，摆出一副无所谓的姿态。

“别那么生气嘛，困在这儿也不是我们愿意的对吧。”

他耸了耸肩，用下巴朝前面的车流努了努：“你可以开过去看看，那边的路走不了了……”

话音未落，黄色警车没有任何预兆地起步了。

压根不用木西说话，小花操控车辆灵巧侧滑，贴着男人的脚尖挤了过去，轮胎摩擦地面的声响几乎擦过他的裤腿。

男人“哎”了一声猛地抽回脚，望着警车远去的背影，暗骂了一句，随即看到灰雾中驶出的一辆新载具的轮廓，脸上立刻切换了表情，流里流气地迎上去了。

木西没兴趣搭理这个家伙，小花带着她从那堆杂乱的车辆间隙里穿行。

车窗两侧的人影越来越密，有人在打电话，当然，根本打不通，对方只是举着一个没信号的手机贴在耳边喃喃自语，像某种自我安慰的仪式。

有人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在土里画东西，画了又抹掉，抹掉又画。

而更多的人什么也没做，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同一个方向。

“这可怎么办呐……”

“太可怕了，我从来没见过……”

“系统不会不管我们吧？这要是真的出事了系统总该……”

木西的手指收紧了方向盘，她看到一个老人坐在面包车的踏板上，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嘴唇无声地翕动，神情麻木。

一个年轻女人靠在自己的皮卡车门上，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像是已经望了很久。

木西拧紧眉头，怎么了？前面到底有什么？

她的目光穿过挡风玻璃，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车流开始变得稀薄了，隔几米才有一辆。那些车都停在原地，车门大开，车主们站在车头前，像一排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拦住了去路的小动物。

看到前方的下一刻，小花猛的刹住车，木西的表情呆滞了。

那是一堵透明的墙。

巨大的、光滑的、泛着淡蓝色光泽的玻璃墙壁，直直地插在路上，像一把从天上劈下来的刀。

墙壁高耸入云，从公路左侧的灰雾里生长出来，延伸到右侧的灰雾里，看不见尽头。高度少说有十几米，像一块被谁随手切下来立在路中央的巨型冰砖。

而玻璃的对面……

木西的瞳孔缩紧了，她看着墙的另一侧，突然很庆幸自己没有深海恐惧症。

滔天海水。

几乎看不到顶的海水呈现出一种近乎墨黑的深蓝色，浪头高高扬起，像无数只巨手在同时拍打那层薄薄的玻璃。每一次撞击，玻璃墙壁都发出低沉的、令人牙酸的嗡鸣，但纹丝不动。

水里有东西在游动，灰黑色的影子在水面以下来回穿梭，看形状像是鱼，但个头大得不像话，每一道影子划过时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

更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木西张了张嘴，呼吸都仿佛停滞了。

周围的人群嘈杂的议论声都仿佛被隔绝了，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面玻璃墙壁，和那面墙壁背后、正在无声咆哮的深海。

海洋禁忌区。

木西猛地想起玩家常发财曾经在公屏留下的只言片语——车开着开着，突然进入海洋城市，巨型鲨鱼横行肆虐。

这太荒诞了……木西怔怔盯着这面看似坚固的屏障。

公路一头是碎石与灰雾，另一头直接连通无垠深海，就靠这一层玻璃隔绝两边。

“西……”小花的声音突然出现，带上了一丝警惕，“我检测到玻璃墙壁的厚度在变化。”

“什么意思？”

“它在变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