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天庭已经死了,你看到的不过是它腐烂的过程
鲁迅先生曾道,这世上的一切,追根溯源不过是利益二字。
花小白给修仙家族许下一份足够分量的利益承诺,天庭星门渡口防线就悄无声息地改了姓。
可仙门大族的利益,从来不是底层仙人的利益。
渡口的炮火声一天天稀下去,那些连一枚灵石要掰成八瓣花的苦修者,反倒坐不住了。他们成群结队挤上前线,红着脖子要求加大攻势,要把戚家军赶出诸天万界。
前线喊得震天响,后方却安静得发霉。
防线后头一间老茶馆,茶渍浸透的木桌,掉了半扇的门板,风一吹,吱呀作响。
油灯昏黄,把满屋子的愁容照得更愁。
“这两天炮火声越来越萧条了,怎么回事?”一个瘦脸老道用指节敲着桌面,敲得茶碗里的水面一圈圈发颤。
“依我看,八成是后勤跟不上了。”旁边一个裹着旧棉袍的散修把身子往前一探,压着嗓子,“这些天来,港口码头连一艘仙门货船都没有。我们这个防线的武库最多支撑半年——半年一过,铁定被碳基宇宙攻下!”
“三个月?”角落里有人嗤了一声,茶碗往桌上一磕,“这位道友,你真是太高看仙门天庭了,也太低估碳基宇宙的强度。我听我表弟家对门的寡妇的堂妹家的狗的朋友的女主人说,她亲眼所见,那碳基宇宙训练有素,武器精良,而且他们还比仙人仁慈。他们宣说不针对我们底层仙人,针对的是仙族和天庭。只要我们投降,就能获得善待!”
满堂的呼吸齐齐一顿。
“真的假的?”有人往前挪了半步,眼睛亮得发烫。
“当然是真的啦。”那人胸脯一挺,“据说这些天碳基宇宙还对外发出宣传令,任何愿意投诚碳基宇宙的仙人,战争结束后自动获得碳基宇宙的合法身份,可以选择继续本地生活,或者说去碳基宇宙修炼。”
茶馆里静了一瞬,随即像开了锅。
“如果是这样,那我倒要考虑一下要不要投诚碳基宇宙了。”一个年轻散修攥紧了袖中的传讯玉符,喉头滚动,“明天,明天我也去投诚。”
“我也去。”
“算我一个。”
低语一层层叠上去,压过了窗外的风声。
就在这一片嗡嗡声里,茶馆最深的那个角落,一道冷声劈了出来。
“今天投诚,明天投诚,诺大的仙界,人人都想投降,那你们修的仙,修的道,都修到狗身上去了吗?”
声音不高,却像一柄薄刃贴着耳根刮过去。
满堂茶客齐齐变色,一道道目光盯了过去。
角落里坐着个年轻人。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背上斜挎一把断剑,裹着看不出原色的破布。二十岁上下,眉骨压得很低,眼里的锋芒却摁不住,一寸寸往外透。
那锋芒扫过之处,几个修士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可这副行头太寒酸了——一副连宗门都未必供养得起的落魄打扮,也敢在纳兰仙族的坊市里拍桌子骂人。
怒火瞬间烧遍了整间茶馆。
“你是个什么人,也配对着我们吆五喝六!”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拍案而起,茶碗翻倒,热水顺着桌沿淌下去。
“小子,知道本大爷是谁吗?”另一个捋着山羊胡的老者阴阴地笑,“这里也是你能凑趣的地方?”
“给他一点教训,让他见识一下我们本地帮派的厉害!”有人起身,袖口一抖,一道灵光在掌心盘了起来。
年轻剑修没动。
也没抬头。
他只是把左手张开,五指修长,指尖薄而白,在昏黄的灯影下缓缓抬起。
那姿势不像拔剑,倒像抚琴。
纤细的手指凭空拨转,一挑,一捺,一顿。
空气里似乎真有一根看不见的弦,被他一下一下地拨响。
下一刻。
铮!
剑鸣声震荡开来,像有人在这间茶馆正中,敲响了一口看不见的巨钟。
铮!铮!铮——
声浪一圈圈荡出去,撞在墙上,撞在梁上,撞进每一个人的七窍。
茶馆范围内,一切进入静止。
举碗的手停在半空,茶水悬在碗沿,欲坠不坠。骂到一半的嘴张着,眼珠里的凶光还没散尽。灯火凝成一团,火苗僵在正中,一动也不动。
人,茶水,茶壶,房屋,灯火。
全都被钉在了这一息之间。
下一刻,剑鸣消散。
像一阵风掠过沙堆。
在场所有人神魂俱灭,化作齑粉。
没有惨叫,没有血光,没有挣扎。那些方才还红着脸喊打喊杀的修士,连同他们的灵光、法宝、传讯玉符,一起散成了看不见的尘。
整间茶馆凭空消失。
就好像它从来没有出现过。
热闹拥挤的街道中央,忽然空出一片白地。方圆百步,干干净净,连一块碎砖、一截焦木都没有留下。
空地正中,只有一张桌案。
桌案后,坐着一个正在喝茶的年轻剑修。
而百步之外,人潮依旧,店铺林立,叫卖声、马蹄声、孩童哭闹声一如既往。一圈看不见的界线横在那里,界线内是死寂,界线外是人间。
那氛围,说不出的诡异。
路过的人先是愣,接着停,接着围。
“这,这人是谁?居然当街杀人!”
“胆子也太大了吧!这可是纳兰仙族的地盘!他居然在太岁头上动土!”
“这小子要完了!”
窃窃私语像水波一样漫开来,越漫越远。
议论纷纷中,年轻人不以为然。
他端着茶碗,又抿了一口。放下碗,起身,抬手在断剑上拍了拍,拍掉破布上的浮尘。
“师傅说得对,天庭从来没变,变得是这天下的修真者。”他望着远处那片巍峨的仙宫飞檐,声音很轻,“这一届的修真者配不上如今的天庭。”
他迈开步子。
“这位剑修道友,还请留步。”
一道声音从街角传来。
周围的看客像被什么惊起的鸟群,哗啦一下散得干干净净,连滚带爬,转眼不见踪影。
四周的空气开始扭曲。
一道,两道,十道,百道——
修真者的虚影在光里幻灭而现,层层叠叠,密密匝匝,把这年轻剑修团团包围在中间。每一道虚影都穿着纳兰家的云纹仙袍,每一道都面无表情,每一道都杀机暗藏。
年轻剑修环顾四周。
眼神之中,满是肃杀之气。
“你们要和我为敌吗?”
“年轻人。”纳兰家族一个管事儿的从虚影里走出来,脸冷得像一块浸了霜的青石,“是你要和我们为敌。这里是纳兰仙族的仙坊,不是你撒野的地方。你在这里若是遭到了不公平黑店,你可以找我们,我们给你主持公道。你倒好,直接杀人——你可想过后果?”
年轻剑修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层层的虚影,盯在不远处屋顶上一个正嗑瓜子的白色仙袍公子哥身上。
那公子哥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在半空里晃,二郎腿翘得放肆。手里捏着一把仙玉瓜子,磕得清脆,磕得悠闲。
周围杀气浓得能滴下水来,他像在看戏。
察觉到目光,他歪了歪头,一边磕着瓜子一边道:“别看我啊!我又不打架,你们接着吵啊,快打起来!”
这公子哥不是别人。
赫然是始作俑者——花小白。
花桑坐在屋顶上,脊背松垮垮地靠着瓦脊,悠哉游哉,心情愉悦得像刚喝完一壶春茶。
风吹过他的白袍下摆。
可就在这一瞬,年轻剑修背上那把断剑,忽然发出铮铮的剑鸣。
那声音又细又急,像有什么活物在破布里挣动,一声接一声,催得人心里发紧。
年轻剑修的瞳孔缩了一寸。
他盯着花小白,一字一顿:“我的剑告诉我,如果宰了你,这里一切的事情都会画上句号。”
花小白歪头一笑。
“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他把一颗瓜子壳弹出去,壳子在空中打着旋,“如果你可以做到,你就不会给我废话了,而是直接杀了我。”
年轻剑修沉默。
没有说话。
他握剑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绷起,又一根根松开。
花小白吐了一把仙玉瓜子皮,皮屑落了一屋顶,慵懒道:“你不知道我是谁,但我知道你是谁。”
他坐直了些,语气忽然慢下来,像在说一段很旧的往事。
“昔日上古天庭时期,东皇太一和东皇帝俊建立妖族天庭,又称上古天庭。当时人族群贤不愿意和妖族同为天庭仙人,于是人族之中有大仙唤名纯阳剑仙,在东华山创下仙人第二道统门户,得封东华帝君,位列男仙之首,和西昆仑的西王母并称男女双仙,阴阳二尊。”
年轻剑修的呼吸,轻了一分。
“可惜,美好是暂时的。”花小白抬眼,望向街道尽头那一线沉下去的天光,“伴随着上古天庭覆灭,少昊氏昊天天庭、张百忍的凌霄天庭相继而现,东华山这种自封的人仙组织就很快被架空了。东华帝君一脉没有了仙人气数庇佑,也是日渐萧条。如今岁月,门下的弟子更是小猫三两只——”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回年轻人身上。
“你就是这小猫中的一只吧。”
年轻剑修脸色煞白。
指尖一瞬间凉透。
这个家伙,居然,居然一口气道出来了自己的身份背景。
他究竟是谁?
花小白笑了起来,笑得没什么温度:“既然你诚心诚意的发问了,那我就大发慈悲的告诉你。”
他从屋顶上俯下身,白袍垂落,声音不紧不慢地铺开。
“我就是你们仙人又爱又恨的反派角色。”
“碳基宇宙的轴承拥趸。”
“碳基天骄叶锋大人麾下王下七武海之一——花小白。”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点过去,“你也可以叫我花桑,花君,胡阿米尔汗什么的。我这个人很随和的,主打一个利益至上。”
年轻剑修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点头。
“王下七武海吗?”他把背上断剑往上提了提,剑柄贴住肩胛,“是很强,但你未来定不是我的对手,我以后会击败你的!”
说完,转身。
青衫的下摆扫过那片空地,扫出一缕浅浅的尘。
“小老弟。”花小白看他要走,悠悠念了一句,“当哥哥的我送你一句话。”
年轻人的脚步骤停,却没回头。
“你心中的那个天庭,其实早已经死了。”
风从街口灌进来,卷着几片枯叶。
“你现在看到的,不过是天庭在渐渐腐烂的过程。”花小白的声音懒散,却一句比一句沉,“我去过天庭,我进入过天庭高层,我比你更清楚天庭的现状。”
“放弃现在愚蠢幼稚的想法,别折腾了。”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
“我们这样的普通人,什么也改变不了。”
“真正能改变这个世道的,只有我老板那样的大人物。”
“而你要成为我老板那样的存在,几乎不可能。”
“躺平,接受现实,才是你最好的结局。”
年轻剑修冷蔑一笑,转身而去。
花小白收起瓜子,拍了拍手上的碎瓜子皮,感叹道:"真的就是无可救药了,我很少这样劝人的,这次难得发一次善心,当个好人,你还不领情。”
年轻剑修冷哼一声,“善心?是祸心吧!就是因为你这样的妖魔,不断蛊惑人心,这才导致天庭如今情况。”只要把你们这些人杀光,天庭就能恢复鼎盛!”
话音落下,她背着断剑,头也不回的走了。
花小白看着那道瘦直的背影走进人潮,越走越远,最后被喧闹的街市吞没
半晌,他骂骂咧咧地把手里最后一颗瓜子磕开,壳子往屋顶上一摔。
“娘希匹,愚不可及!”
“可话说回来,和我刚出道那会,何其相像!”
“充满理想,充满野望,坚定的相信自己是天命之人,坚定认为自己可以改变世界,再造天庭。”
“可这世上,很多事情,不是说有毅力就能达成的,更多的是要有机遇。”
“机关算尽,不如命运轻描一笔,千般筹谋,也难抵天意随手一掷,时也运也命也,人纵有万般能耐,终究抵不过天命。”
“你我这样的人,能做的是,顺势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