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托付
“等等。”
冷风卷着墓园特有的腐土味。
塞西尔女士叫住了伊莱斯。
她手里捏着那瓶刻度一的魔药。
玻璃瓶里黏稠的液体散发着微弱而诡异的幽光。
“你想好了?”
塞西尔的目光从魔药移开,盯着伊莱斯的眼睛。
似乎想要再度确认些什么。
“魔药的效果是不可逆的。”
她咬紧牙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她一旦喝下魔药,就彻底跨过了那条线,成为了超凡者。”
“尤其以她的天赋,几乎是必然……”
成为超凡者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随时可能滑向失控的深渊,意味着从此要和那些不可名状的怪物、扭曲的邪教徒、以及发疯的同行打一辈子交道。
这意味着,夏洛特原本哪怕只剩一丝一毫的普通人生活,都将彻底荡然无存。
伊莱斯低着头,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感却显得那么遥远且麻木。
眼前,夏洛特那张曾经鲜活的脸庞,此刻正被灰黑色侵蚀。
如果不喝,她现在就会死。
不,或许比死更糟。
“我有的选吗?”
伊莱斯猛地抬起头,反问道。
他的声音沙哑无比。
这是一个不需要回答的死局。
要么看着妹妹现在就死在眼前,要么亲手把她推入另一个疯狂的炼狱。
塞西尔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强行压下了内心的波澜。
“你既然想好了,那就这样。”
她干脆利落地打断了无意义的感伤。
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矫情是最不值钱的废料。
塞西尔单膝跪地,起开了那瓶刻度一的魔药。
这位女士面容冷肃,看着脸上正在被侵蚀的夏洛特,将瓶口凑了过去。
黏稠的、闪烁着诡异幽光的魔药,开始缓缓倒入夏洛特苍白干裂的口中。
随着魔药入喉,夏洛特脸上的灰黑色侵蚀仿佛遇到了滚烫的强酸,开始剧烈地沸腾、挣扎。
这种生理与超凡层面的双重重构,光是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伊莱斯死死盯着妹妹的脸,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就在这时,脑海深处,那个总是不合时宜的声音又冒了出来。
“那你怎么办?”
老埃德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老狐狸特有的、看透一切的戏谑与担忧。
“十层灵魂尖啸……”
老家伙在伊莱斯的脑子里啧啧出声。
“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你这具身体要是扛不住,你的脑浆子会像被放进蒸汽锅炉里一样,‘砰’的一声炸成烟花。”
伊莱斯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吗?”
他冷冷地反问道,语气没有一丝温度。
他现在就像是一座随时会喷发的活火山,老埃德偏偏在这个时候往火山口里扔石子。
“老头,如果你真的怕……”
伊莱斯在意识里扯出一个冷酷至极的笑容。
“我现在就把你交出去。”
“你换个人帮你。”
脑海里的声音瞬间卡壳了。
“这说的什么话?!”
老埃德夸张且震惊地叫嚷起来,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
“我只是好心提醒你考虑这个问题!”
“在这个见鬼的节骨眼上,我可是你唯一的依靠了!”
老家伙气急败坏地嘟囔着,随后又软了下来。
“不过……”
“我也能理解。”
老埃德叹了口气,罕见地收起了那副看乐子的欠揍嘴脸。
“换做是我,估计也好不到哪去。”
外界的冷风依旧在吹。
伊莱斯没有再理会脑子里的老鬼。
一声轻响,某样东西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直地朝着伊莱斯飞来。
伊莱斯本能地抬手。
冰冷的触感落入掌心。
那是一个小巧的球体,表面布满了繁复的刻印纹路。
“【奥能步】法球。”
塞西尔站起身,将已经空了的魔药瓶随手扔在一旁。
“你或许用得到。”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墓园里,多一种移动手段,就等于多了一条命。
伊莱斯握紧了手里沉甸甸的法球。
幽蓝色的光芒映照着他毫无血色的脸。
“谢了。”
他干涩地吐出两个字。
“还有这个。”
两人说着,塞西尔的手腕一翻。
一把造型粗犷的武器被扔了过来。
伊莱斯一把接住。
是一把短管猎枪。
枪身沉重,胡桃木的枪托上刻满了咒文。
黑洞洞的枪管里,散发着一股令人不安的冷意。
“别死了。”
塞西尔看着他,灰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把枪能复制其他超凡道具的特性。”
伊莱斯眉毛一挑。
复制特性?
这可是个大杀器。
但他很清楚,天上不可能掉馅饼。
果然。
塞西尔紧接着说道:“负面特性是,会令使用者随机遗忘一种已知的超凡知识。”
“遗忘时间为24至72小时。”
“所以谨慎使用。”
开枪的代价是物理意义上的“脑干缺失”。
万一关键时刻把怎么保命的知识给忘了,那可真是死得比窦娥还冤。
“明白了。”
伊莱斯点了点头,把短管猎枪别在腰间,又将法球塞进大衣的内兜。
装备完毕。
他感受着身上的重量,体内的血液似乎又开始燃烧起来。
那种混杂着恐惧与疯狂的战意,正在一点点吞噬他的理智。
是时候回去把那些杂碎清理干净了。
他转过身,刚想迈步走回那个血肉横飞的战场。
脚步却又硬生生地停了下来。
他侧过头,看向站在原地的塞西尔女士。
月光透过厚重的云层,洒在她那件沾满血污的风衣上。
“洛蒂我就托付给你了。”
伊莱斯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客观上,我不可能带她回到月湾。”
“那里太危险了。”
那是维兰德资本的大本营,是各种阴谋和邪教徒横行的绞肉机。
“所以我只能把她托付给你。”
伊莱斯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但记住,不是以线人的身份。”
他一字一顿地咬着牙。
“是以哥哥的身份,来托付给她的老师。”
这是私人情感的托付,与那些冰冷的机构、冷血的算计无关。
伊莱斯深吸了一口气,肺里满是寒意。
“今晚的事,恕我无法完全信任你们第七机关。”
这句带着刺的话,让周围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分。
“我能信任你吗?”
“塞西尔女士?”
面对着伊莱斯毫不掩饰的质疑与逼问,塞西尔沉默了。
她完全能理解伊莱斯的这种不信任从何而来。
就在刚才,她已经通过进入墓园的调查员,了解到了今晚发生的所有破事。
整个局势烂得像一锅发臭的浓汤。
就如她在来之前就猜到的一般,卢克的身份果然有问题。
那个平时看起来唯唯诺诺的家伙,竟然是埋伏在他们身边的眼线。
但令她没想到的是……
在局里想要暗中对维兰德资本下手的同时,维兰德早已将钉子扎进了局里最深处。
这太可怕了。
那种被人在暗中窥视、被庞然大物悄无声息勒住脖子的窒息感,让她也感到了一阵寒意。
第七机关内部,究竟烂到了什么程度?
她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妹妹准备豁出一切的年轻人,认真地说道:
“既然你这么说了。”
塞西尔站直了身体,右手郑重地抚在胸前。
“我可以跟你保证,我会用生命来保护夏洛特的安全。”
她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当然,别误会。”
塞西尔女士接着说道,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清冷。
“这并非是为了你。”
“也是因为这孩子一直以来对我的尊敬与喜爱。”
她看着躺在地上,侵蚀逐渐褪去的夏洛特,眼神里流露出一抹罕见的柔和。
“这就好。”
伊莱斯闻言,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点了点头。
“我们的合作还可以继续。”
“但仅仅是你我之间。”
塞西尔明白他的意思。
他是指之前两人说好的,在月湾进行的那些调查和交易。
从现在起,伊莱斯只信任她个人。
“不过。”
伊莱斯的目光越过塞西尔,温柔地看向躺在冰冷地面上的妹妹。
此时的夏洛特,脸上的灰黑色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苍白。
“她醒以后,我希望你能让她自己选。”
伊莱斯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与无奈。
“如果她想要回归自己以前的生活中去,那请你用第七机关的手段,让她忘了这一切。”
在这个满是怪物的世界里,无知,有时候是最大的恩赐。
“虽然就像你说的,魔药的效果不可逆。”
“但我也相信,你们有手段能达到我的要求。”
第七机关既然能处理那么多超凡事件,洗去一个人的记忆、封印一部分力量,总归是有办法的。
塞西尔静静地看着他,过了良久。
她沉默地点了点头。
算是接下了这个沉重的承诺。
伊莱斯收回目光。
他伸手拉了拉大衣的领口,将腰间的短管猎枪往上提了提。
他背对着塞西尔,迈开脚步。
“还有。”
风中飘来他最后的交代。
“如果我死在里面。”
他的脚步没有停顿,背影孤绝得像是一把折断的长枪。
“请晚点告诉她。”
“越晚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