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缺月满盈
“都是看您的言行举止。”
杰克认真说道：
“言传身教也是教。”
“少贫嘴。”
伊莱斯瞪了他一眼。
话说出口后，他下意识停了停。
像是在等什么人接话。
按往常的经验，脑海里那个苍老的声音现在多半已经跳出来了。
要么嘲笑他上梁不正下梁歪。
要么阴阳怪气地夸一句“名师出高徒”。
然后伊莱斯再用两句话把老头堵回去，顺便欣赏一番对方气急败坏的叫骂。
可这一次，什么都没有。
脑海里安静得发空。
伊莱斯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自从地窖里的那件事后，已经过去许多天了。
老埃德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检查过手镯。
没有损坏，可无论他向里面注入灵性，还是喊“老登开门”，都得不到半点回应。
以前老头天天在他脑海里被他气的骂街，他只觉得聒噪.
现在清静下来，反而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平时有事没事逗杰克两句，也未必全是闲得发慌。
只是习惯了和人斗嘴。
而现在能随手逗的，也就剩这一个。
谁知杰克好的不学，顶嘴倒是进步飞快。
再养上一阵，没准真能青出于蓝，把他这个师父气死在前面。
伊莱斯抬手摸了摸手腕。
那里空空荡荡。
那只手镯还收在暴食者胃袋里。
他不知道，一个早就死过的人，还能不能再死一次。
更不敢细想，那个自称埃德蒙·罗素的灵体，到底遭遇了什么。
假的记忆。
错误的尸体。
不属于自己的身份。
老头最后连自己是谁都无法确认。
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和他一样，在这个荒唐时代里挣扎的可怜虫。
“先生？”
杰克注意到他的神情，小心地叫了一声。
“您怎么了？”
伊莱斯回过神，将元素转轮枪插回腰间。
“没什么。”
“只是想起了一个欠我很多东西的老登。”
杰克露出疑惑。
“他欠您多少？”
“很多。”
“很多是多少？”
“闭嘴！”
伊莱斯发现这小子颇有往话痨方向发展的潜力。
再聊下去，伤感没准都能被他问成债务纠纷。
“走。”
伊莱斯拍了拍腰间的枪套。
“给你看看这把枪。”
两人很快来到小屋外。
午后的海风穿过礁石，带着潮湿的咸味。
伊莱斯在石滩上选了半天，最后找中一块被海水泡得发白的断木。
“看好。”
他拔出元素转轮枪，拨动弹巢。
一枚赤红色的灵性子弹转到正位。
枪声骤然响起。
断木中央炸开一团火光，腐朽木屑向四周飞散，落地时还带着焦黑的火星。
杰克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伊莱斯手腕一转，又扣下一次扳机。
冰白色流光擦过石滩，命中一块被潮水浸湿的礁石。
白霜迅速蔓延。
几个呼吸间，礁石表面便覆上一层坚冰，连旁边扑来的浪花都被冻住了一角。
“怎么样？”
伊莱斯吹了吹枪口并不存在的硝烟。
“是不是很有高手气质？”
杰克盯着结冰的礁石，又看向枪身。
他在意的显然不是气质。
“它不用补充弹药？”
“不用。”
伊莱斯轻轻一拨弹巢。
先前空掉的弹位已经开始聚拢灵光。
枪柄上的猫头鹰双眼闪烁两次，一缕灵性从他的掌心流进枪身，新的子弹随即缓慢凝实。
不用买弹药。
不用塞火药。
更不用在海风里举着通条清理枪管。
放在这个世界，光是省钱这一项，就足以让不少枪手对它产生不太健康的占有欲。
杰克眼里的羡慕已经快藏不住了。
“还没有副作用？”
“有。”
伊莱斯感受了一下体内少掉的灵性。
“就是废灵性一些。”
“有多废？”
“反正你用不了。”
“哦。”
杰克失望地应了一声。
那语气像是刚看中一匹好马，就被告知自己买不起草料。
不过他很快又抬起头。
“瞄准方面没问题？”
伊莱斯瞥了他一眼。
“你想让我还你那把燧发枪就直说。”
杰克没有否认。
“那本来就是我的。”
“暂时还不行。”
伊莱斯理直气壮地把元素转轮收回枪套。
“先试试缺月门匙究竟怎么样。”
他转身朝小屋走去。
“只要能定期开门，这东西就是神器啊！”
至于元素转轮吸收诅咒的能力还是等有时间做好准备，再慢慢试。
夜幕很快降临。
云层散去后，清亮月光铺满整座岛礁。
海面像是一块不断起伏的银色金属，远处偶尔有浪花翻起，又在暗处悄然碎开。
伊莱斯和杰克带着缺月门匙，来到岛上月光最明亮的那片礁石。
这里没有灯塔的阴影。
也没有小屋遮挡。
伊莱斯盘腿坐下，将银色项坠握在掌心。
项坠中央那道缺口黯淡无光，边缘还残留着岁月磨出的细小痕迹。
“准备好了？”
杰克问道。
“该准备的是你。”
伊莱斯闭上眼睛。
“别一会儿又被它顺带吸成小白脸。”
“我会立刻放手。”
“很好。”
杰克脸色微僵。
伊莱斯的理性回路开始运转，充盈灵性顺着手臂涌入项坠。
下一瞬，缺月门匙像是从漫长沉睡中醒来。
熟悉的吸力骤然出现。
灵性几乎没有受到任何阻碍，沿着接触位置飞快倾泻进去。
项坠照单全收。
连一点客气的意思都没有。
月光落在伊莱斯身上。
清冷力量渗入皮肤，补充着他不断消耗的灵性。
一边恢复。
一边注入。
两股力量在他体内形成循环，只是缺月门匙吞噬得更快，灵性的总量仍在缓慢下降。
杰克原本站在旁边，神情还算平静。
五分钟后，他开始频繁观察伊莱斯的脸色。
十分钟后，他蹲了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项坠。
十五分钟后，他干脆连劝阻的话都忘了说。
哪有人坐在月光下面，可以一直给一件超凡遗物注入灵性？
这已经不是灵性储备多不多的问题了。
这是拿水桶往无底洞里倒水，结果水桶上方还接着一场只给他一个人下的雨。
足足半个小时后，伊莱斯的指尖才开始发冷。
耳边也出现轻微嗡鸣。
他睁开眼，主动切断灵性连接，长长吐出一口气。
缺月门匙依旧安静。
没有满。
也没有给出任何反馈。
像是刚才那半个小时只吃了顿开胃菜。
杰克看了看项坠，又看了看他。
“先生。”
“您现在脸真的白了。”
“正常消耗。”
伊莱斯把缺月门匙放到礁石上。
“这次是真白。”
“我知道，歇会儿就好了。”
“？”
他重新坐进月光最充盈的位置。
清辉落在肩头，干涸的灵性随之一点点恢复。
海风吹得衣角不断翻动。
杰克守在旁边，几次想开口，最后都忍了回去。
伊莱斯足足休息了许久。
直到指尖重新温热，耳边的杂音彻底消失，体内灵性也再度充盈，他才拿起缺月门匙。
“第二轮。”
杰克神情复杂。
“还来？”
“不然呢？”
伊莱斯握紧项坠。
“都吃到这份上了，现在停手，前面的灵性不就成自助餐了吗？”
他再次建立连接。
灵性涌入。
缺月门匙继续吞噬，银色表面却逐渐泛起微光。
这一次，项坠的变化比之前清晰得多。
那道象征残缺的缝隙深处，隐约有清辉流动。
像是有一轮本不存在的月亮，正从空缺中缓慢生长出来。
杰克的呼吸不自觉放轻。
他能清楚感觉到，这件折磨了自己家族数代人的遗物，正在一点点趋于完整。
第二次注入接近尾声时。
那股持续不断的吸力忽然消失。
伊莱斯送出的灵性撞在项坠表面，又原样散回掌心。
“嗯？”
他又试了一次。
缺月门匙毫无反应。
不吸了。
银色缺口中，一圈虚幻月光缓缓浮现，将原本残缺的部分补成一轮完整的圆月。
清冷光芒沿着吊坠边缘流转。
四周的海风像是被什么力量短暂截断。
浪声也跟着远了一瞬。
杰克忽然捂住胸口。
“等等。”
伊莱斯立即看向他。
“怎么了？”
杰克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理性回路的变化。
一道庞大到令他眩晕的法术结构，毫无征兆地投影在意识深处。
它没有挤压原有回路。
也没有真正与他的灵性融合。
只是以一种无法理解的方式，临时依附在那里。
仿佛缺月门匙替他推开了一扇门，又把打开门的方法直接塞进了他的脑海。
“我的理性回路里，多了一个法术。”
伊莱斯精神一振。
“【月之门】？”
“是。”
杰克闭眼感受片刻。
“但它只是临时依附在回路上。”
“我只能调用，无法解析回路。”
伊莱斯盯着他。
“有多复杂？”
杰克沉默片刻，似乎在寻找一个足够直观的说法。
“大概相当于把整座图书馆塞进您的脑袋。”
“那还好。”
“然后要求您背下来。”
“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