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一内内
伊莱斯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什么东西回应。
湖面依旧平静。
巨狼和野马各自低头饮水,谁都没有搭理他。
那轮月亮更是高高挂在天上,一副你爱见谁就见谁的模样。
就在他考虑要不要执行祈梦仪式的流程问问售后时,湖对岸忽然多出了一个人。
没有任何灵性波动。
上一刻那里还是一片被月光照亮的草地,下一刻,一名穿着白色外套的男人便站在了湖边。
伊莱斯的身体瞬间绷紧。
那人有着一张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
不是现在这张属于伊莱斯·洛克兰的脸。
而是江焕的脸。
鼻梁、眉眼,甚至是睡眠不足时眼底那点发青的痕迹,都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可当伊莱斯低头看向湖面,男人映在水中的倒影,却变成了如今的他。
苍白的面孔。
黑色碎发。
还有那双伊莱斯每天都能在镜子里看到的眼睛。
他下意识调动灵性感知,却没有从对方身上察觉到任何陌生气息。
不是隐藏。
也不是隔绝。
那种感觉更像是有人将他的一部分自我从湖中剥离出来,放到了他的对面。
甚至对方呼吸时胸口起伏的频率,都与他完全一致。
伊莱斯刻意屏住呼吸,湖对岸的男人也同时停了下来。
直到他重新吐出一口气,那人才跟着恢复呼吸。
不是模仿。
更像他们本来就在共用同一口气。
谒见自己算是怎么回事?!
湖对岸的男人抬起头,隔着平静水面问道:
“你是来谒见谁的?”
伊莱斯盯着那张属于自己的脸。
“我正想问你。”
“江焕”没有回答。
他抬脚踩上湖面,脚下没有激起半点水花。
可随着第一步落下,平静水面忽然闪过一间狭小的房间。
陌生城市的灯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桌上放着吃到一半的外卖,手机屏幕还亮着。
第二步。
白蜡树街的餐桌从湖水深处浮现,陈旧的餐具摆在桌上,窗外是维伦昏黄的煤气灯。
第三步。
夏洛特的红发被风吹乱,那丫头皱着眉,嘴唇开合,像是在抱怨什么。
第四步。
孤岛上的塔灯彻底熄灭,潮湿的黑暗从灯塔顶端压向海面。
画面一闪即逝。
湖水很快恢复平静,仿佛那些记忆从未出现。
可伊莱斯看得很清楚。
那些画面全部来自他的视角,没有任何一幕是他未曾见过的。
对方没有借这些记忆向他展示秘密。
它只是在将原本混在一起的东西,一件件摆回他的面前。
“江焕”最终停在距离岸边不远的位置,低头看向伊莱斯。
“你是江焕,还是伊莱斯?”
“这么大的阵仗,就考一道送分题?”
伊莱斯皱了皱眉。
“我是江焕。”
“巧了。”
对方嘴角微微抬起。
“我也是。”
“所以我这是谒见的我自己?”
“你可以有自己的答案。”
伊莱斯没有接话。
虽然眼前的人顶着自己以前的脸,但这句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还是有种身份证被人当面冒用的感觉。
偏偏他又无法证明对方是假的。
毕竟真论起来,现在站在岸上的他,才是那个脸和名字都对不上号的人。
“江焕”似乎已经确认了什么,继续朝湖边走来。
他身上的白色外套被草叶擦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到了岸边,他没有继续摆出那副神秘姿态,而是有些疲惫地坐在湖畔,顺手拍了拍身旁的草地。
“站着干什么?”
“我又不收门票。”
伊莱斯迟疑片刻,还是在他旁边坐下。
“主要是第一次看见自己坐在对面,多少得防着点。”
“防我有什么用?”
“江焕”弯腰捡起一块石子,在手里掂了掂。
“你脑子里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我全知道。”
伊莱斯认真想了一下。
“那你有点该死。”
石子被扔向湖面。
一下。
两下。
三下。
它贴着水面跳出很远,最后才沉进星空与月影的倒映中。
两人都没有立刻说话。
这种沉默很奇怪。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身旁的人也称不上真正的人,可伊莱斯并不觉得尴尬。
就像两个认识多年的老朋友终于腾出一点时间,可以并排坐着,什么都不说。
甚至连他们望向湖面的角度都差不多。
过了许久,“江焕”才仰头看向夜空。
“星空很漂亮吧?”
“嗯哼。”
伊莱斯也跟着抬起头。
“当灯塔看守员感觉怎么样?”
“江焕”忽然问道。
“工资低,领导黑,岛上没有娱乐设施,最近还得兼职拯救赫斯汀港。”
伊莱斯掰着手指数了数。
“整体不推荐入职。”
“那你为什么还不走?”
这句话落下,伊莱斯的手指停了下来。
“走不了啊。”
他想了想。
“诅咒没解决,再后来是夏洛特和亚瑟被卷了进来。”
“现在又多了杰克、克罗利、月湾封印,还有一堆想把普通人当材料的畜生。”
每说出一个名字,伊莱斯脑中都会跟着浮现出一张脸。
有人和他生活在同一栋屋檐下,有人陪他守着这座随时可能挨炮的岛礁,也有人只是在灾难中与他擦肩而过。
这些关系有深有浅,却已经没办法被他简单归进“伊莱斯留下的麻烦”里。
说着说着,伊莱斯自己都觉得这份工作越来越不像灯塔看守员。
正常看守员的岗位职责里,应该不会包括镇压神孽、阻止资本家开炮和替王国秘密警察查案。
维兰德只是给他涨了三成工资,多少有点配不上这份业务范围。
“理由真多。”
“江焕”淡淡地说道。
伊莱斯侧头看了他一眼。
“不然呢?”
“总不能让我承认自己喜欢上班吧?”
“我说的不是这个。”
对方又从脚边捡起一块石子,却没有立刻扔出去。
“你以前总说,自己会救夏洛特,是因为继承了伊莱斯留下的感情。”
“有问题吗?”
“当然有。”
“江焕”侧头看向他。
“救人的感情算伊莱斯留下的,闯出来的祸却全算你的。”
“你这账做得还挺方便。”
“……”
伊莱斯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没想出该怎么反驳。
“江焕”笑了一声,将手里的石子扔进湖中。
这一次,石头没有弹起来,落水便沉了下去。
“承认吧。”
“那些人是你想救,那些事也是你想管。”
“没人逼江焕在码头上开枪。”
“你只是每次做完以后,都喜欢给自己找个听起来没那么肉麻的理由。”
伊莱斯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本想照旧回上一句。
可那些已经到了嘴边的歪理,忽然没了说出来的必要。
继承的记忆或许会让他在看见夏洛特时感到亲近,会让他在回到白蜡树街时知道哪一扇门属于自己。
但记忆不会替他拔枪。
也不会逼着他一次次折回危险里。
他过去总喜欢把这些归给伊莱斯。
仿佛只要这样说,他就仍然只是一个不小心被卷进来的倒霉蛋。
做好事可以算在别人留下的感情上。
不要命,则只是形势所迫。
听起来确实方便。
伊莱斯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问道:
“那我还是江焕吗?”
这是他在日志本上写下过的问题。
那时他以为自己需要的是一个关于灵魂、记忆和身体的神秘学答案。
可现在,他忽然有些害怕听见答案。
“你当然是。”
对方回答得毫不犹豫。
“伊莱斯的影子落在你身上,是因为你接下了他的名字、亲人和没走完的路。”
“不是因为你变成了他。”
“脸可以换,名字可以借,只有选择没办法推给别人。”
伊莱斯没有说话。
他曾担心自己有一天会彻底忘记江焕,担心伊莱斯残留的记忆与感情一点点盖过原本的他。
可现在想来,他记得母亲端出的火锅,也记得白蜡树街那张有些陈旧的餐桌。
两段人生都在他身上留下了东西。
至于接下来往哪里走,终归还是由他自己决定。
湖畔重新安静下来。
草海上的风一阵阵掠过面颊,吹动两个人的衣角。
远处的野马偶尔打个响鼻,巨狼低头喝水,星空始终高悬在他们头顶。
伊莱斯看着湖中的两道倒影。
岸边坐着的是伊莱斯和江焕。
水里却又恰好反了过来。
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似乎已经没有刚才那么重要了。
良久后,“江焕”再度开口。
“还想回去吗?”
“当然!”
伊莱斯回答得没有半点迟疑。
那里有他的父母、朋友,还有他原本的人生。
哪怕回去的希望只剩下一条看不清的线,他也不可能主动把它剪断。
“那这里呢?”
伊莱斯沉默了一下。
他转头望向湖水里闪过的白蜡树街,又想起灯塔小屋、夏洛特、亚瑟,以及那个越来越会顶嘴的贵族少爷。
“也多少有点放不下。”
说完,他抬起右手,用食指和拇指捏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只有一内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