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乱局
“不一定。”
米蕾雅伸手按住仪器顶端的银钮。
悬在证物桌上方的两道摆线随之黯淡，代表受纳误差的弧轨也在一阵轻微的嗡鸣中散去。
“自行运转的大型仪式，以及某些拥有完整回路的超凡遗物，同样可以形成独立灵性循环。”
她看向维尔爵士。
“现有证据只能证明，疗养院曾向某个受纳端反复输送固定数量的灵性。”
“至于它是不是活物、现在位于哪里，都无法判断。”
刚刚冒头的答案转眼又变回了问题。
塞西尔并不意外。
米蕾雅若真敢凭一块磨损的校准片，就替月湾下面的东西定性。
她反而要重新怀疑风暴裁判所派来的究竟是风险评估官，还是街头替人看水晶球的占卜师。
她将目光移向那位一直负责核对旧卷的卷宗法官。
“你们不是保存过BC657年的副本？”
“保存过。”
约书亚回答得很干脆。
“但风暴裁判所的旧海务卷宗后来整体移交给旧海务厅，旧海务厅撤销以后，那批卷宗又进入了第七机关的档案体系。”
维尔的眉头已经拧了起来。
“别告诉我——”
“兰顿修复室焚毁的就是那份副本。”
约书亚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见鬼！”
维尔不禁骂道。
“裁判所目前只保留当年的裁决摘要。”
“摘要能够证明风暴裁判所参与过校准，也能证明原始记录确实存在过，但里面没有摆痕，更没有逐次测算数据。”
证物室安静了片刻。
泰勒捏了捏鼻梁，把刚拿起来的炼金探针又放回托盘。
维尔盯着桌上那截输送阀，像是在认真考虑能不能从四十七道磨损里再刮出一份两千年前的档案。
塞西尔倒没有做什么，只是看着刚刚熄灭的投影位置，觉得他们绕了这么大一圈，又礼貌地回到了原点。
至少这次原点旁边多了一块铜片。
“也就是说，你们只知道那份记录存在过。”
她确认道。
“是。”
约书亚没有给这个结论添任何安慰。
“除此以外，什么也证明不了。”
米蕾雅收起仪器。
“如果能找到原始摆痕，或者同一时期的校准底稿，再来通知我们。”
“当然。”
塞西尔说道。
她的语气听起来很客气，至于找到以后会不会第一时间通知，就属于另一个问题了。
两名风暴法官离开证物室没多久，布里德部长便推门走了进来。
他先看了一眼已经封回证物袋的铜片，随后从衣袋内取出一张折叠得十分整齐的泛黄纸页。
那是一张旧海务厅的退还收条。
纸边已经起毛，右下角的火漆也只剩下一小半，依稀还能辨认出福特维尔家族的纹章。
“旧海务厅末任档案员退休以前，曾经把一箱无法确定归属的福特维尔家族旧稿退回老宅。”
布里德将收条放到桌上。
“这就是您上次没有交给我的线索？”
“是。”
“您当时担心地址进入分部流程，会被内鬼看到。”
“没错。”
维尔看了一眼在场的泰勒，又重新看向布里德。
“那您现在为什么愿意当着所有人的面拿出来？”
布里德平静地回答：“因为继续把它锁在抽屉里，已经比放出来更危险。”
“这算解释？”
“算通知。”
“那现在呢？”
泰勒问道。
布里德的手指点在那张收条上。
“疗养院出现了古代潮算技术，那箱旧稿的价值已经不同了。”
它可能只是福特维尔家族历年往来的旧信和废稿。
也可能保存着没有进入官方档案体系的原始校准底稿。
更坏一些，里面或许还能看出维兰德究竟从那份已经焚毁的副本中取得了哪些参数。
无论是哪一种，都值得他们去一趟。
布里德从文件夹中取出一只封好的地图袋，直接交给塞西尔。
“真正的路线在里面。”
“嗯哼。”
塞西尔接过地图，只扫了一眼道路和出入口，便将它折好收进风衣内侧。
泰勒抬头看向她。
“您一个人？”
“我有同行者。”
“需要我准备炼金设备吗？”
“不用。”
塞西尔扣好衣扣。
“路线、时间和人员都不会进入分部记录。”
泰勒停顿了一下，没有再问那名同行者是谁，只把桌上的炼金探针一根根收回盒中。
“这样更稳妥。”
话音刚落，证物室外便传来敲门声。
一名调查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只深灰色文件袋。
“部长，风暴裁判所兰顿总庭送来的联合勘验申请。”
文件袋上同时压着海务顾问团与风暴裁判所的公印。
泰勒接过以后，先检查了火漆和灵性防伪纹，确认没有问题，这才将申请展开。
只看了两行，他的动作便停了下来。
“怎么了？”
维尔问道。
泰勒没有回答，直接把申请递了过去。
申请的签发时间是昨夜十一点四十分。
那时维尔还在追查秘金回收院的黑箱，输送阀也仍嵌在第三处岔道后的排水主渠里。
可理由栏中却写得清清楚楚：联合寻找福特维尔家族可能保存的原始校准底稿。
维尔看完第一反应不是说话，而是转头望向布里德。
布里德的神色没有变化，手却缓缓从收条上收了回来。
他们刚刚才在这间证物室里，让一张沉睡多年的退还收条与疗养院的潮算铜片产生联系。
风暴裁判所兰顿总庭却在昨夜，就已经替他们写好了下一步要查什么。
“总局销毁高危旧卷以后，可能会向档案的来源机构发送处置回执。”
泰勒重新接过申请，指腹缓慢擦过公印边缘。
“风暴裁判所知道副本被毁，继而追查福特维尔家族是否保留原稿，这在程序上说得通。”
“可能？”
维尔冷声问道。
“我只是在给出一种合理解释。”
泰勒平静回答。
“是不是这样，得查过才知道。”
没有人反驳。
在分部已经确定存在内鬼的情况下，合理解释最大的用处，有时只是提醒所有人：
事情还没糟到可以直接拔枪的地步。
塞西尔接过那份联合勘验申请。
申请末尾留有她的批准栏，只要落下私人灵性印记，风暴裁判所的人便能名正言顺地加入行动。
她并没有签字。
申请被对折一次，收入证物匣。
银色封缄沿着匣口合拢，将两枚公印一并隔绝在里面。
“在来源查清以前，联合勘验暂不批准。”
布里德看着她点了点头。
“旧宅的行动仍由你负责。”
塞西尔拎起证物匣离开分部时，外面的天色已经亮了许多。
街边报童还在叫卖奥克图温号的消息，港口方向偶尔传来修复吊机的金属撞击声。
每个人都在忙着让赫斯汀港恢复秩序，可越靠近这场风波的中心，她越觉得这里像一团被人反复搅动的线。
维兰德、秘金回收院、分部内鬼、风暴裁判所，还有那份已经被焚毁的校准记录。
谁都在往月湾伸手，偏偏谁都不肯让别人看清自己手里攥着什么。
回到海岸酒店后。
塞西尔发现证物匣旁压着一份刚刚送到的知会。
上面的内容是，联合勘验虽然没有得到她批准，但风暴裁判所已经依据BC657年旧案的现场见证权，向海务顾问团申请独立前往福特维尔老宅。
他们不能接触第七机关取得的证物，却可以在现场进行自己的调查。
这些该死的风暴法官到底想干什么？
不过眼下，更紧要的是通知某人出发时间。
她关好房门，抬起右手，指尖勾出一道细长的灵性纹路。
墨色羽毛沿着纹路一根根生长出来，很快化作一只灵性黑鸦。
它抖了抖翅膀，钻入窗边展开的幽暗缝隙。
明日恰好是她与伊莱斯约定的第十四天。
等待了片刻，黑鸦眼底亮起微光。
伊莱斯那边似乎过了好一会儿才接通，呼吸声里还带着刚从睡梦中被人拖起来的不情愿。
塞西尔紧绷了一上午的神经莫名松了些。
至少这个家伙有麻烦时，通常会直接把麻烦说出来。
不像分部里的公文，每一张火漆下面都可能还压着另一张公文。
“洛克兰先生，很高兴看到你还活着。”
“托您的福，女士。”
黑鸦另一端传来含混的声音。
“明早会有船去接你。”
那边安静了两息，随后传来被褥摩擦的声音。
“这么快？”
伊莱斯总算清醒了一点。
“我最近夜班上多了，都快忘了今天几号。”
“把武器和神秘学工具带齐。”
“旧宅里有什么？”
“不知道。”
塞西尔看了一眼桌上的证物匣。
“所以才要调查。”
“还有谁去？”
她的目光停在那份被扣下的联合勘验申请上。
“风暴裁判所的人。”
“你邀请的？”
“没有。”
塞西尔说道。
“他们给自己又写了张邀请函。”
黑鸦另一端又沉默了一瞬。
“可恶。”
“实不相瞒女士。”
“我这个人有社交恐惧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