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海上逃生
伊莱斯说完便回头望向海面。
加文已经把汽门推到了底。
锅炉内部传出一阵近乎不堪重负的尖锐鸣响，船尾则拖起两道长长白浪，整艘蒸汽艇几乎是贴着海面向前跳跃。
海水不断拍上低矮的船舷，又被迎面风压成细碎水雾，打得两人的外套猎猎作响。
加文连擦一把脸的工夫都没有，只能眯着眼死盯反照珠。
方才还如同一堵惨白城墙般压在他们身后的阿德莱德王后复仇号，此刻正在雾里迅速缩小。
而伊莱斯低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右腕，脸上却没有半点丢了重要物品的慌乱。
他反而像是确认什么似的，慢慢活动了两下手指。
刚才沿着甲板布置斥力咒符时，他曾从一截被灵性钩锁砸裂的蒸汽管上，顺手卸下一圈黄铜护箍。
那东西被高温烤得变了颜色，大小却与手环相差不远。
放在平时，别说骗过一位高阶超凡者，就连稍微仔细些的旧货商都未必肯收。
可伊莱斯要的原本也不是以假乱真。
他假装从腕上褪下手环时，先以自己的灵性为桥，从淡金色手环表面牵出了一缕特殊气息，再将其短暂附着在黄铜护箍上。
紧接着，【戏法指尖】完成调换，真正的手环则在袖口遮挡下，被他塞进了暴食者胃袋。
整个过程只发生在手腕翻转的一瞬。
暴食者胃袋一经闭合，内部夹层便暂时隔断了真手环与外界的灵性联系。
那几息里，海面上最显眼的目标，自然只剩那圈带着淡金光泽的护箍。
于是船长追了过去。
不过那圈护箍沉进海水时没有受到半点牵引，也足以说明另一件事。
船长先前隔空拉扯的不是一块金属，而是他与手环之间某种更深的联系。
护箍只能沾上一缕相同气息，却没有那层联系，所以依旧会老老实实地往海底沉。
远处，那些幽灵船员一个接一个翻过船舷，沿着水下黯淡的金光追了下去。
庞大的三桅帆船也为此偏转船首，苍白灵性在海面拉出一道弯曲尾迹。
双方之间很快便拉开了数百尺。
“真是大白天见了鬼了。”
伊莱斯眺望着那些争先恐后跳海的幽灵，终于把憋了半天的话吐了出来。
“您刚才到底扔了什么？”
加文双手死死扣着舵轮，眼睛仍盯着反照珠里的海岸，却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还是先看路吧。”
伊莱斯收回目光。
“活下来再说。”
他并不觉得一圈黄铜护箍真能拖住对方多久。
暴食者胃袋可以隔绝内外，却不是一只能够永远抹去联系的无底黑箱。
那位船长的灵性比他见过的大多数超凡者都要强，只要重新分辨出真正的目标，刚才那点小把戏便会立刻露馅。
就如同伊莱斯所想的。
水下的假货甚至还没有被捞起来，阿德莱德王后复仇号的船首，那个身披白色船长大衣的男人便已经重新抬起了头。
隔着不断扩大的距离，他的灰蓝色眼睛依旧准确落在了伊莱斯身上。
“你骗我。”
那道声音并没有越过海面。
它直接在伊莱斯的脑海里响了起来。
【心灵通道】。
只是对方的声音夹带着层层灵性嗡鸣，像整艘幽灵船都在他头骨内部一同开口，震得伊莱斯耳膜发痒，脑瓜子也跟着嗡嗡作响。
“假货概不退换！”
伊莱斯不甘示弱地回了一句。
船长显然没有跟他争论退换规则的兴趣。
阿德莱德王后复仇号三根桅杆上的残破白帆同时鼓起。
那艘完全由灵性凝聚而成的战舰没有真正的自重，根本不需要像普通船只一样缓慢提速，船首只轻轻一偏，便沿着白雾铺成的航路向前滑来。
四百尺。
三百尺。
两百尺。
刚被拉开的距离转眼间便被吃掉了大半。
蒸汽艇已经把速度压榨到了极限，可身后的幽灵船却仍在越来越大。
残破风帆遮住本就虚假的月色，船首撞角重新从雾中显露出来，如同一把正朝他们后背递来的惨白长枪。
伊莱斯抬起元素转轮，正要寻找下一次射击的机会，一股庞大灵性却毫无征兆地撞进了他的灵魂壁垒。
【恶意感知】没有传来任何提醒。
因为那股力量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杀意。
它只是冷冰冰地穿过防线，在他与两条理性回路之间铺开了一层无法看透的白雾。
【月亮视觉】骤然中断。
海面上纵横交错的灵性痕迹全部消失，银色回路与镜面长廊也像在同一刻被推远了。
他明明能够感受到它们仍在灵识海中，却再也无法让任何一个节点作出回应。
握枪的右手跟着抽搐起来。
食指压在扳机上，却像忽然忘记了该用多大力气。
元素转轮变成一块沉重冰冷的金属，连最熟悉的【月光屏障】都无法成形。
这是什么东西？！
恐惧在没有任何铺垫的情况下猛地冲了上来。
不是面对强敌时知道自己可能会死的恐惧，而是眼看着所有法术、经验与判断都还在，自己却忽然被从它们旁边剥离出去的失控感。
他的呼吸立刻乱了一拍，后背像是被一盆冰水迎头浇透。
明明船身还在脚下剧烈颠簸，他却有一瞬甚至感觉不到自己是否踩着甲板。
伊莱斯没有试图硬顶。
他抽搐的右手仍握着枪，左手却已经探进暴食者胃袋，扯出了一张压在最上方的法术卷轴。
【咒文反转】。
这是第一次试验【月之门】时，杰克从秘藏箱里塞给他的三张保命卷轴之一。
两张【奥能步】，一张【咒文反转】。
那小子当初嘴上说是借给他，心里八成还惦记着缺月门匙和祖传燧发枪能不能完整回来。
没想到东西在伊莱斯手里躺了这么久，今天总算轮到它救人，而不是替索恩斯坦家族保护祖产。
卷轴里的法术结构早已完整，不需要伊莱斯重新沟通理性回路。
他只需将还能调动的原始灵性送进去，银黑色文字便在纸面上接连亮起。
“还给你！”
伊莱斯猛地展开卷轴。
缠在他灵魂壁垒上的力量骤然绷紧，随即像撞上一面看不见的镜子，沿着来处倒卷回去。
幽灵船长身前亮起一层银黑色反光。
就在那一瞬，两条截然不同的理性回路只显出了一瞬模糊轮廓，原本各自流转，却在反转法术落下时一并停滞。
船长抬起的手僵在半空。
阿德莱德王后复仇号也像是被人从海面上猛地拽住，向前滑行的庞大船身出现了一次极不自然的顿挫。
桅杆、船帆和甲板上的幽灵同时模糊，船首下方的海水则先一步向前涌去。
“就是现在！”
加文根本不需要伊莱斯提醒。
他在幽灵船停滞的同时便猛转舵轮，眼睛只看反照珠中那片未曾改变的真实海岸。
蒸汽艇在水面甩出一道狭长弧线，船体倾斜得几乎要把伊莱斯从甲板上抛下去。
艇底重重砸过一道浪脊，左侧船舷几乎整片没入水中，又在锅炉的嘶鸣里挣扎着弹了回来。
可这种级别的超凡者终究不是一张卷轴便能解决的对手。
船长只停顿了短短一瞬，灰蓝色眼睛便重新恢复清明。
两条理性回路再次转动，整艘幽灵船也随之压平船身，牢牢咬住了蒸汽艇留下的白色尾迹。
他抬手从身侧抓出一团黑色灵性，随手扔向海面。
那东西既不像火焰，也不像雾气。
它在飞行中不断扭曲，内部生出一圈圈细密裂口，彼此撕扯、彼此吞咬，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出现了缺损般的黑痕。
伊莱斯强行重新连接银色回路，【月光屏障】刚在船尾展开，那团黑色灵性便扑了上来。
没有爆炸，也没有正面撞击。
清冷屏障表面的咒纹一段段缺失，像是被无数看不见的牙齿从外到内啃碎。
只过了两个呼吸，月光屏障中央便出现一个参差不齐的空洞。
紧接着，幽灵船右舷的白雾从中裂开。
两道锯齿状黑痕一上一下越过海面，追着蒸汽艇向中间合拢，远远看去，仿佛整片航道张开了一张正在咬下来的巨口。
伊莱斯甚至来不及重新举枪。
他从暴食者胃袋里扯出第一张【奥能步】卷轴，指节一绷，直接将其撕开。
幽蓝色奥能在脚下炸开。
他的身影沿甲板向前暴退，从船尾瞬间移到数丈之外。
可那道裂隙闭合得比预想更快，锯齿状边缘仍旧擦过了他的左肋。
“嘶——！”
米色风衣连同里面的衬衣一并裂开，皮肉像被无形刀刃生生掀去一层。
滚烫鲜血立刻沿着腰侧淌下，又被扑上甲板的海水冲成一片淡红。
伊莱斯落地时重心一歪，右膝重重磕在船板上。
加文听见身后的闷响，肩膀明显绷紧，却连头也不能回。
此刻只要舵轮偏上半寸，反照珠里那条好不容易找回的真实航向就会再次从他们眼前溜走。
疼痛还没来得及完全炸开，他便看见远处的幽灵船长再次向自己伸出了手。
这一次，对方没有再去寻找被藏起来的手环。
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隔着海面缓缓收紧，像是要直接攥住已经受伤的伊莱斯，将他连人带枪从蒸汽艇上扯过去。
伊莱斯左肋绷紧，另一只手已经按住甲板，准备承受牵引。
可什么都没有发生。
海水仍在船舷外飞速后退，蒸汽艇仍旧沿反照珠标出的方向前冲。
伊莱斯跪在原地没有移动分毫，连衣角都没有被那股力量掀起。
掌舵的加文愣了一下，忍不住回头看了过来。
伊莱斯也抬起头，隔着雾海与船首那个白衣男人对视。
幽灵船长仍保持着抓取的动作。
数息以后，他才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空荡荡的掌心。
“这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