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三相之门
桌上已经乱得有些下不去手了。
铜釜旁摊着筛过的粉末，研磨用的器皿里还沾着一层薄薄的余料。
伊莱斯拿起来转了转，试着往下磕了一点，最后还是放回了桌上。
心疼归心疼，这些东西已经混到了一起，总不能再给它们分出来，重新装回瓶子里吧？
刚才光是把几种材料磨到能调匀，就差点要了他的老命，偏偏老埃德还跟他吵个没完。
伊莱斯低头看了看碗。
银色的药液终于不再分层了。
他端起来晃了晃，小心地把挂在碗边的一点药液也倾了回去。
就这么一碗东西，快把他这些日子挣的家底都喝进去了。
不过谒见得等月出。
他封好魔药，收拾出一小块干净地方，把碗放稳，又将桌边那几件容易碰落的器皿往里推了推，这才起身走向床铺。
也不知道老埃德捋出个什么来了，半天都没再吭声。
算了，爱捋就捋吧。
伊莱斯往床上一躺，枕头陷下去的时候，连带着肩背都松了下来。
昨晚忙着跟人拼命，回来忙着祈梦、调药，这会儿总算能歇一会儿了。
他原本还想把被子拉好，手才伸过去，人便睡沉了过去。
嘶！
什么东西这么硌？
他刚睡着，就感到背部和臀部传来的痛感。
椅背很硬。
伊莱斯往后挪了一下，两只手腕便让铐环勒得生疼。
他低头看去，先看见了自己的膝盖，再往旁边，是一道擦得发亮的桌沿。
这地方他没来过。
可对面那人把一份名单拍到桌上的时候，他忽然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你的真名是什么？”
一个名字脱口而出。
说得太顺了，伊莱斯甚至觉得，这有什么好问的？
自己用了二十多年的名字，难道还能说错吗？
那人低下头，手指压住纸页，沿着名单慢慢往下滑。
伊莱斯盯着那根手指。
纸页被压得微微翘起，离他很近，只要伸手就能拿到。
但两只手都铐在背后，他只能往前倾了倾身，勉强去看那些倒着的字。
对面的人把名单转开了。
伊莱斯下意识地跟着动，铐链立刻在椅背后绷紧，冰凉的金属压住腕骨，疼得他吸了口气。
他又试着往下缩了缩手。
铐环太紧，越动越疼，只好停下来。
桌子对面的人还在看名单，手指又往下移了一行。
别往下看了。
这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在意那张纸。
“小子！”
一个声音突然钻进耳朵里。
伊莱斯抬起头，看向桌子对面。
那人的嘴分明没动。
“我捋得差不多了！”
“醒醒！”
他猛地睁开眼睛，两条胳膊还在往外挣。
身上的被子被他扯得歪到了一旁，双手终于从里面抽出来时他愣住了。
手铐呢？
伊莱斯翻过手腕，用另一只手摸了摸。
皮肤上只有睡出来的印子，方才被铁环勒住的感觉却还在。
“你刚怎么一直在说胡话？”
“名单呢？”
“什么名单？”
他张了张嘴，看着床边的椅子，又顺着椅背望向了衣架。
间谍德比帽正挂在那里。
怎么回事？！
这顶帽子里残留着历任使用者的执念，那些东西会在真实梦境中，让人把别人的经历当成自己的人生。
当初知道这个代价时，他还专门留意过。
可戴了这么久，一直都没真正碰上，怎么偏偏今天来了这么一下？
伊莱斯伸手撑着床沿，坐了起来。
那个名字还在脑子里。
更邪门的是，他居然觉得亲切。
仿佛这会儿谁再喊一遍，他还是会答应。
刚才老埃德叫他的时候，他甚至有那么一会儿，都没想起来老埃德是谁。
“我是不是得庆幸，自己还没被审出来？”
伊莱斯扯了扯嘴角，却没能笑出来。
这玩意儿用起来是方便，可要是哪天醒过来，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那还折腾个屁啊。
他坐在床边，先把自己的名字念了一遍。
伊莱斯。
念完，又在心里补上了江焕。
这个名字也得记着。
他想起最后一次野钓，自己拿着抄网去捞，脚下一滑，人就进了湖里。
伊莱斯搓了搓脸，抬起头，海岸酒店的房间仍好端端地摆在眼前。
他顺着往后想，想到刚上岛时满脑子那声“艾尔”，想到亚瑟喊他时的声音。
伊莱斯低头看着被角，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进了布料里。
他又想了些来到这里以后发生的事，一件一件地往下接，直到那个陌生名字终于没那么顺口，再想起它时，已经能清楚地感到别扭。
这才松了手。
床上的被角被攥得皱巴巴的，掌心也出了一层汗。
看来得找个时间去问问了。
收容物用了这么久，副作用头一回出现，就差点给他换了个人生。
而且帽子就挂在那儿，睡觉的时候，他可没戴着。
伊莱斯盯了它一会儿，把脚踩进鞋里，索性不躺了。
“所以，你捋明白啥了？”
“我确实是不记得。”
老埃德说这话的时候，比先前沉稳了不少。
“如果不是这个世界出了问题的话，看来我的灵体有大问题。”
“呵，亏你老小子还知道。”
伊莱斯没好气地说道。
合着这老头宁可先怀疑世界，都得给自己的脑子留个机会。
“不过我还得晋升。”
他看了一眼桌上封好的魔药。
“等晋升完毕，我们好好聊聊你的事。”
“也好。”
老埃德答应下来。
伊莱斯也没再催着他想，先给自己倒了杯水。
离月出还早。
他把桌上的东西重新归置了一遍，留出布置仪式的位置，实在觉得困了，便起身在房间里走上几步。
床离他也就那么点距离，他愣是没敢再坐回去。
实在熬得难受，他便拿起桌上的研钵，把还沾在上面的残渣刮掉。
先前舍不得碰的那些余料，这会儿清理起来也没那么费劲了。
收拾完，困意倒是还在。
伊莱斯看了一眼窗外，又把空瓶子拧好，和剩余的材料分开放。
忙到最后，那只封着魔药的碗总算不再挤在一堆瓶瓶罐罐里，可他也实在找不到别的活儿了。
窗外的人声渐渐稀了，房间里的光也一点点暗下去。
伊莱斯把配方收好，再次检查了封着的魔药，直到月光终于从窗边照进来，才长长地出了口气。
总算到了。
他依照旧法开始绘制仪式，画到供物的位置时，笔尖却停在了半空。
伊莱斯在原地想了半晌，最后从桌上找出一张干净的纸，铺在面前。
他提起笔，落下了第一笔。
江。
接着是焕。
两个字写完，伊莱斯把笔搁下，又看了一会儿。
这名字从前用了那么多年，到这里以后反而很难再有人认得。
方才梦里那个陌生名字冒出来的时候，他都快把自己给忘了。
可再怎么折腾，这两个字他总不能丢。
江焕的身份，对他来说，绝对算得上最重要的东西了。
他拿起那张纸。
这回可是真把东西摆上了，总不能再碰到上次那三道门吧？
“你到底画了个什么玩意儿？”
老埃德显然看不明白。
“你确定这东西当供物能行？”
“你不懂。”
伊莱斯把纸放进仪式中间，伸手压平了微微翘起的纸角。
“但这确实是对我最重要的东西。”
说完，他端起了那碗魔药。
银色的药液轻轻晃动，碗沿已经贴到了嘴边。
伊莱斯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纸，便收回了视线。
一仰头，他将碗里的液体全灌进了嘴里。
辛辣的滋味直冲上来，他感到舌根一麻，喉咙里紧跟着便是一阵火烧似的刺激。
“卧槽……”
“真特么难喝！”
他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还想再骂两句，银色的光便从仪式里升了起来。
眼前的碗沿晃了一下。
伊莱斯想把它放稳，手上却已经使不出力气，房间也跟着模糊了起来。
朦胧中，湖水出现在了视野里。
他再熟悉不过的湖边，三扇门依旧立在那里。
“不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