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未知目的地
甲板上的福特维尔血裔即将陆续走完。
残破的船板在狂浪拍击下发出刺耳的呻吟。
【月之门】流转的银辉映着甲板上的血污。
门另一边的杰克探出半个身子，焦急的冲外头催促。
“先生，你快点！”
少年的嗓音因为紧绷而有些嘶哑，伸出的手掌上还沾着黑血。
伊莱斯顺着那道银色光门往里扫了一眼。
门另一边黑漆漆一片，浓重的陈腐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一股经年不曾通风的阴湿霉味。
这会儿工夫也一时看不出到底是什么地方。
不过只要没有海渊触须和邪教徒的炮火，哪怕是座死人墓穴，眼下也称得上是安全屋了。
身后海面上的喊杀声与海浪轰鸣还在不断逼近。
伊莱斯拎着元素转轮枪，刚想迈步跨过门槛。
余光却猛的远远望见，海空上方的克罗利正在急速下坠。
那道原本在雷云与雾霭间横冲直撞的苍老身影，此刻竟开始直愣愣的往下掉。
他的脚步当场钉在了原地。
靴底黏在染血的甲板上，连半寸都挪不动了。
远处的海面上浓雾翻滚，再加上夜鸥号刚才一路逃窜拉开了距离，单凭肉眼根本看不清高空中的细节。
这时，伊莱斯眼神一凝。
他的余光看到门后夜鸥号的前部观察员腰间别着一个单筒望远镜。
“把那个给我！”
他冲着门内伸出手，急声喊道。
那名观察员怔了一下，旁边的杰克连忙问他借来递上。
伊莱斯一把接过冰凉的镜筒，反手架在眼前。
双眸深处银光流转，在【月亮视觉】的加持下穿透雾气望去。
原本模糊的远海景象瞬间在视野当中拉近放大。
只见高空之上，老头周身的灵性之火已经变的微弱到了极点，好似残烛般随时都会熄灭。
那层护体的蔚蓝电弧稀薄得近乎透明。
狂暴的气流撕扯着他的灰白胡须，整个人连维持【控风术】的气力都已丧失殆尽。
显然先前的连番苦战，外加硬扛维迪里安这位高刻度主教的正面轰击，已经将老海狗的灵性彻底熬干了。
伊莱斯的心脏猛的往下一沉，捏住望远镜的手下意识用了用力。
这要是掉进雾隐会的船队里，哪里还有命在？
但很快，视野当中的景象骤然一变。
他又看到那团微弱的灵性在逐渐落到雾隐会主力舰上空之时，竟再度迸发出了刺目欲盲的巨大雷霆闪光！
狂暴的湛蓝雷光宛如一轮在海天之间炸开的蓝色烈日，瞬间照亮了整片阴霾密布的墨黑海域。
饶是隔着老远，镜片里折射过来的强光依旧刺得伊莱斯眼眶生疼。
滚烫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他却连眨眼都舍不得眨一下。
接着都不等他再细看，更加骇人的一幕便在雷光中心轰然展开。
就看到半空中那枚黑铁收容物【沉船锚】骤然化作一尊遮天蔽日的巨锚！
粗重的湿冷锁链在狂风中哗啦作响。
如山岳般的黑铁巨锚撕裂海雾，裹挟着万钧重压当头砸向那片海域！
那是连整座岛礁都能硬生生拽进深渊的恐怖威势。
然而面对这同归于尽般的雷霆一击，旗舰上的维迪里安显然也不会坐以待毙。
下一秒，墨黑色的海面轰然炸开！
无数蠕动的暗红肉芽在浓雾中疯狂翻涌，如同沸腾的血海般冲天而起。
那些沾满粘液的肉须在半空中交织缠绕。
它们竟将海里那些瓦鲁克的血肉残块与守护骨龙的森白骨头逐一穿引拼合。
破碎的甲壳充作指节，森白的龙骨化为掌骨，烂肉与筋膜在令人牙酸的声响中迅速填充紧密。
短短一个呼吸的工夫，就这么组合成了一只庞大骇人的骨肉大手破水而出！
那只流淌着黑血的畸变巨手携着腥风向上托起，与那个遮天蔽日的大锚悍然相撞！
“轰隆——”
沉闷到极致的巨响几乎要震破耳膜，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呈环状横扫四方。
巨大的力道当场将整片海域激起了数层楼高的滔天巨浪！
高耸的黑色水墙裹着碎木与残骸，朝着四面八方疯狂席卷。
单筒望远镜从伊莱斯僵硬的手里滑落，啪嗒一声掉在甲板上。
伊莱斯瞪大眼睛，死死的盯着那片被巨浪与雷光吞没的海域。
他脑海里不由自主的又想起刚才老头按着船长帽吹牛逼的那股子臭屁劲。
明明来时还在跟自己算账要钱，怎么转头就把命豁出去了？
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他不禁冲着漫天狂浪大喊。
“老海狗，你可别死了！”
嘶哑的喊声刚刚出口，便被扑面而来的海风撕得粉碎。
伊莱斯胸膛剧烈起伏着，疯了似的在脑海里拨动那条联系。
然而不论是在【心灵讯息】的通道里，还是在海啸呼啸的现实当中，都是一片死寂。
那道平时抠搜臭屁又要钱的声音都彻底没了回音。
心灵通道的那一头空空荡荡，再也没有半点灵性涟漪传回来。
往日里那个总爱在心灵通道里骂骂咧咧的老海狗，像是彻底消散在了那片雷光当中。
轰隆隆的水声转瞬即至！
由于几层楼高的海浪转眼降至，庞大的阴影已经彻底笼罩了夜鸥号残破的甲板。
腥咸的浪沫劈头盖脸的砸下来，整条船在波谷当中倾斜到了极限。
“先生！快进来！”
门内的杰克与马尔科姆见势不妙，同时扑到门边。
两人拼命拽住他的后领，使出浑身力气往里拖！
伊莱斯被拽得一个趔趄，看着近在咫尺的漆黑浪头，眼角狠狠抽动了一下。
如果要是再晚半秒，门后这一船人全都得被灌进来的海水活活淹死。
他这才只好咬牙退回了【月之门】后。
脚跟落地的瞬间，他赶在巨浪灌入前解除了【缺月门匙】的灵性输送，关闭了月门。
嗡的一声轻颤，那扇流转着皎洁光华的月门骤然合拢。
银光敛去，外头震耳欲聋的海啸咆哮声也在同一刻被彻底隔绝。
四周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剩众人劫后余生的喘息。
粗重的呼吸声在密闭的空间里此起彼伏，带着散不去的血腥气。
伊莱斯脱力般松开手，一屁股瘫坐在冰冷的地上。
后背的衬衫早已被冷汗和海水浸透，紧贴着皮肤，泛起阵阵寒意。
握枪的右手还在不受控制的微微发抖，虎口处崩裂的伤口隐隐作痛。
他抬手按住胸膛，只觉得胸口堵的厉害，像是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生铁。
虽说逃的很狼狈，连夜鸥号都彻底葬送在了外头。
但至少这一次他和克罗利的目的算是达到了。
被掳走的福特维尔血裔救了出来，零号灯塔底下的封印裂隙也赶在死潮爆发前用钟摆重新接稳了。
哪怕雾隐会再怎么发疯，一时半会儿也休想轻易放出海渊底下的神孽。
只是那老头......
伊莱斯垂着头坐在黑暗当中，眼前反复闪过那尊砸向海面的遮天巨锚。
他越想心里越没底，不禁开始在脑海里和老埃德讨论克罗利能不能活下来。
“那老东西灵性都见底了，还硬催动【沉船锚】往主力舰上砸，这跟自杀有什么区别？”
伊莱斯舔了舔干裂发苦的嘴唇，在脑海里有些遗憾的道。
不管怎么说，那老海狗虽然嘴欠又抠门，可从他刚到月湾当看守员那会儿起，前前后后也帮衬了他不少回。
刚才更是二话不说独自飞上去替满船人断后。
腕间的手环沉默了片刻，传出一道低沉的灵性波动。
“他没得选。”
老埃德叹了口气，往日里那副插科打诨的腔调也收了起来：
“维迪里安已经认出他是萨姆·福特维尔了。”
“别忘了，维迪里安那里也抓着福特维尔后裔，如果他这个直系守誓人也被活捉了，那邪教徒说不定就能直接拿他的血逆转【第十三道封缄】。”
老埃德的话像是一记闷锤，重重敲在伊莱斯心口上。
是啊，先前在零号灯塔开启血锁的时候，克罗利就已经暴露了直系守誓人的身份。
老头在脑海里继续低声说道：
“所以这老头这是宁可把自己砸沉在海里毁掉守誓权限，也绝不给雾隐会留活口。”
这就是背负着家族罪孽苟活了二十五年的守誓人，在油尽灯枯之际做出的最后抉择。
只要他死在海底，维迪里安手里的血脉开启方案就会彻底化为泡影。
他用自己的命，替整片月湾死死焊上了最后一道保险。
脑海里一时陷入了压抑的沉默。
顿了顿，老头似乎察觉到了伊莱斯低落的情绪，又换上缓和些的语气宽慰道：
“不过那只骨肉大手挡下了大锚，说明维迪里安也腾不出手抓人，刻度五的风暴法官在海里保命门道多着呢，没见着尸体就还不能算死。”
听着老埃德这番宽慰，伊莱斯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没有再接话。
道理谁都懂，可那是在一位高刻度主教和神孽投影眼皮子底下，想活命谈何容易。
与此同时，伊莱斯又听着黑暗中马尔科姆和水手们红着眼眶担心他们的船长。
向来如同铁塔般沉默硬朗的马尔科姆正用拳头死死抵着地面，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好几名年轻水手更是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这些怒海眷民跟着克罗利在海上出生入死多年，老船长就是他们的主心骨。
而另一群复生者们包括血歌在内，也在低声担心着被拖入灵界的默斯凯尔女士和断后的克罗利两人。
血歌靠着冰冷的墙壁，擦拭短弩的动作早已停下，呼吸声显得格外沉重。
毕竟这两位都是同盟的顶梁柱，无论是战力还是威望都无人能够替代。
这下全折在外头，众人心里都沉甸甸地喘不过气，仿佛头顶的天都已经塌了一半。
伤员的呻吟与同伴的叹息交织在一起，将这片死寂的黑暗渲染得愈发压抑。
就在众人七嘴八舌、气氛压抑的讨论着时。
角落里忽然有个人从悲恸中回过神来，茫然摸了摸身下的地面。
触手既不是夜鸥号潮湿的木板，也不是预想中的泥土草地。
那人动作一顿，疑惑的开口问道：
“等等……我们现在这是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