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钟声
“指向风暴裁判所？！”
枪火交织的装甲马车旁，塞西尔握着通讯器的手指猛然一紧。
她那冷冽的嗓音里，罕见的透出了一丝错愕。
不等电话那头回话，一阵腥臭恶风便迎面扑来。
一头挂满粘液与骨刺的血肉构造体，正顶着弹雨从硝烟当中猛扑过来。
塞西尔眼神一厉，靴底踏在碎石上连半步都没退。
她一边抬手释放【巫术箭】贯穿一头扑近的血肉构造体，一边对着源网通讯器急促追问。
“部长，把话说清楚。”
“十一年前赤杉街贝尔曼精密仪器厂的纵火杀人案，我在兰顿总局调阅过卷宗。”
狂暴的湛蓝电弧当场撕裂了怪物的胸腔，腥臭污血四散飞溅。
塞西尔手腕一抖散去指尖余电，眉心死死的拧紧。
当初在总部梳理高危炼金材料旧案时，她曾亲手翻过那套档案。
里头的案情脉络，她到现在都记的清清楚楚。
“真凶工坊主管彼得·哈特因为私吞昂贵的炼金材料被会计发现，杀人灭口后纵火焚毁账簿，人赃并获，早就定罪结案了，绝不存在替罪羊或是第二名凶手！”
当年兰顿的外勤赶到现场时，还在彼得住处搜出了未及销赃的秘金。
铁证如山，凶手本人也画押认了罪。
这么一桩早就盖棺定论的旧案，怎么会突然扯上风暴裁判所？
通讯器里传出一阵电流杂音，那头的布里德飞快回道：
“凶手确实是彼得·哈特，定案结论没有变。”
“当然也不存在翻案的可能。”
话音微顿，布里德压低了嗓音，隔着嘈杂的枪声问道：
“但你还记不记得卷宗附注里留下的那两个不影响定罪的细小边缘疑点？”
听到这话，塞西尔灰色的眸子微微一凝。
尽管耳畔全是附魔转轮枪的轰鸣，她脑海中还是瞬间闪过了当年的卷宗细节。
记忆里那页泛黄的物证附注，仿佛就在眼前摊开。
塞西尔没有半分迟疑，脱口道：
“记得。”
“第一，工坊原始库存里有七只封装完毕的精密仪器箱，可清理火场时只找到六只，彼得交代的盗窃名单里也没有第七只箱子。”
当时办案人员只当那只木箱是在大火里彻底烧成灰了。
毕竟炼金工坊里堆满了助燃药剂，少一只箱子并不算稀奇。
塞西尔偏头避开一簇溅在车框上的火星，继续报出第二条。
“第二，调查员在坍塌货架下发现了一块不属于工坊的铅铜封签，上面压着海浪纹和‘FS-09’的编号。”
那块封签被大火熏得乌黑，当初只被当成零散海事单据随手归了档。
“没错！”
布里德沉声道，语气里透着股咬住线索的冷厉。
“当年因为火灾烧毁了纸面记录，那枚封签又跟命案无关，才作为无关物证封存。”
谁能想到，这一封就是整整十一年。
通讯器那头响起翻动羊皮纸的哗啦声，布里德一字一顿的说道：
“但几天前，黎明教廷在复查联合裁决文书时，从他们独立保存、从不进入第七机关刑侦体系的净化见证档案里，翻出了一份十一年前的《特殊海务仪器净化及转运见证书》，编号正是AC1445—FS09。”
这个熟悉的编号后缀一出，塞西尔有些感到不妙。
正教会独立保存的净化档案，向来只记录涉超凡污染或古代禁忌的器物。
绝不可能给普通的商船零件做见证。
她抬手按住被风吹乱的鬓角，急声追问道：
“见证书上记了什么？”
“当年为什么工坊出入库没查到？”
如果要是正常交付的器械，哪怕工坊账簿烧了，货运底单也该留有痕迹才对。
“因为特殊海务器材根本不走普通出入库，是单独净化提走的。”
布里德语速极快的解释道，声音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记录显示，那第七只箱子里装的正是编号FS-09的‘旧式双轨潮算试验盘’，早在火灾前三天就已经由教廷见证净化完毕，被维兰德航运提走了。”
说白了，彼得·哈特那场杀人纵火纯属赶巧。
却在阴差阳错之下，帮这笔秘密提货抹掉了工坊里的最后一点痕迹。
不等塞西尔插话，布里德一口气将档案背面的内容倒了出来。
“而见证书后面附着的合作条款摘要写得很清楚，那就是负责提供旧式双轨潮算技术资料及校验方法的是风暴裁判所兰顿总庭海务测算部门，负责制造、运行与转运试验设备的，就是维兰德航运。”
说到这里，旁边突然轰的一声闷响。
前排调查员扔出的炼金手雷在坡道下炸开火光，气浪卷着硝烟扑过车顶。
听到“旧式双轨潮算”六个字，塞西尔握着通讯器的手指猛的收紧。
脑海当中那些散落的线索碎片，在这一刻仿佛被闪电劈中，瞬间全接上了。
她之前还在疑惑，维兰德一家航运公司为什么会掌握这么多本不该由商人知晓的古代海务测算技术？
要知道，两千年前的潮汐摆痕与双轨测算法则，全是当年联合裁决留下的绝密遗产。
莫说是寻常商行，就算是皇家海务顾问团的老学者，也没几人能摸到门槛。
可维兰德不仅在疗养院藏着潮算铜片，还能把这套技术改成主炮测算系统。
之前她一直想不通这中间缺失的一环在哪。
现在全通了！
塞西尔靠着冰冷的黑铁车门，灰色的眼眸深处波澜翻涌。
一条横跨数十年的庞大暗线，在她心头清晰浮现出来。
二十五年前裁判所内部有人申请重议王庭复位禁令，试探解封的口风。
十一年前风暴裁判所就跟维兰德有所合作、联手制造双轨潮算试验盘，由总庭出技术，维兰德出工坊和船队；
再到如今维兰德承造测算奥克图温号主炮、风暴法官掌握开火风险裁定......
两边一唱一和，把第七机关死死的挤在核心程序之外。
塞西尔越往下深想，心底就越是发沉。
难道从一开始，就是风暴裁判所在借维兰德之手布局？！
之前不管是她还是分部，一直都把托马斯·维兰德当成操纵全局的执棋者。
觉得是那个垄断资本家在利用各方势力的贪欲，谋夺月湾海底的第五元素。
可如果要是把这张棋盘反过来想呢？
商人野心再大，对两千年前的神明遗骸与古老封印又能了解多少？
论起对月湾海底秘密的知根知底，经营千年的风暴裁判所才是最深不可测的那一方。
再联合最近风暴裁判所的一些安排......
分部刚查出铜片，兰顿总庭前脚就已经签发了去福特维尔旧宅找底稿的申请；
等到奥克图温号入港，舰上的风暴法官又拿救济所污染当借口，死活不让调查员登舰。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是什么巧合？
分明是一张从二十五年前就开始编织的大网！
“虽然这份文书还不能直接证明合作违法，也没法查清当年那台试验盘去了哪，但还有个更坏的消息！”
不等塞西尔消化完心头的震动，布里德又抛出一记惊雷。
这位平日里沉稳老练的分部长，此刻嗓音竟有些发干。
“就在最近，月湾东部外海，黎明教廷派出的船队遭到了不明舰船的袭击，多艘舰船失联，包括主舰也下落不明！”
“什么？”
塞西尔瞳孔骤缩，呼吸都滞了一瞬。
“连教廷的主舰都失联了？”
黎明教廷的增援船队是什么配置，她心里再清楚不过了。
主舰上不仅配有完整的圣火封缄法阵与重炮，更有高阶神职人员随船坐镇。
在月湾东部外海，寻常海怪或是海盗撞上去，跟送死没有任何区别。
究竟是什么来路的不明舰船，竟能在短时间内打垮教廷船队，甚至让主舰都断了联系？
塞西尔心头剧震，瞬间意识到外海的局势已经彻底失控。
海上强援断绝，风暴裁判所的立场又藏着天大的隐患。
她心口猛的一揪，深知穆恩角那边一秒都耽误不得了！
伊莱斯那个家伙，身边就只带着克罗利和一船带伤的水手。
这会儿工夫，也不知道他们正在穆恩角面对着什么样的疯子。
如果要是自己这支陆路支援再被拖在半道上，那家伙就真的成了孤军奋战！
塞西尔咬了咬唇角，迅速从接连的震动当中冷静下来。
她扫了一眼前方还在挣扎的构造体与不远处的转运站，当即果断说道：
“部长，采石场这边的怪物显然是提前圈养的，我们突围后没法留人看守。”
方才交火时她就探查过了，转运站深处留有不少圈养痕迹，里头指不定还有暗桩。
可眼下救人如救火，她绝不能把宝贵的外勤人手拆开留在这儿。
“我们的人手现在严重不足。”
塞西尔听着耳畔密集的枪声，飞快给出了处置建议：
“所以我建议立刻联系教廷方面，确保分部请求黎明教廷派人过来帮忙调查这里。”
哪怕教廷船队在海上出了事，他们在赫斯汀港城内仍有留守人员，接手清查这里绰绰有余。
“好。”
那头的布里德没有半点迟疑，干脆利落的应下。
通话就此挂断，通讯器表面的微光随之暗了下去。
塞西尔反手将通讯器收进风衣内袋，右手重新握紧【咆哮火铳】，正欲下令强突。
然而就在塞西尔跟分部联络完的刹那，穆恩角方向的阴云深处，忽然间传来了一声宏大悠远的钟鸣！
“咚——”
那道苍凉浑厚的钟声仿佛穿越了数千年的岁月，带着不可违逆的威严，轰然撞碎了死潮前夕的阴霾。
无形的音波涟漪穿透灰白海雾，顺着崎岖的山谷一路涤荡而过。
整座旧采石场的空气，似乎都在这一记钟鸣下轻轻震颤起来。
紧接着，令全场调查员愕然的一幕发生了。
钟声穿透海雾涤荡而过，战场上依赖深海污染维持的血肉构造体竟浑身肉芽剧烈抽搐，短暂失去了协调。
它们喉咙里发出混乱的哀嚎，庞大的畸变身躯软绵绵的歪倒在碎石地上。
就连四周弥漫的腥臭腐雾，都在钟声余韵里淡去了几分。
塞西尔猛的抬头望向穆恩角。
“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