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8章 无
一门之隔。
院落外，朔明曜仍旧停在屋檐下，背靠廊柱。
她静静听着身后传来的悲泣，听着额头磕碰的闷响。
“你比我想象中冷漠多了。”
左前方，江歧对声音充耳不闻，站在原地逐字翻看着竹简。
各城情报过后，是列出的一个个名字。
“这些你都认得？”
只隔着不到两米，朔明曜用不着散发感知也能看清竹简上的字迹。
墨色字迹代表暂时安全，红色字迹代表重伤未愈。
江歧没有回应，不断翻阅。
大多数名字对他来说都很陌生。
可这些出自总署，来自各个孤儿院的姓名，却让每一滴靠近他的雨水都愈发幽冷。
“王庭里存在只啃食四肢的人形种吗？”
听到江歧反常平淡的语气，朔明曜收起了调侃的心思。
“连收藏家和雕塑家这种恶癖怪异的家伙都死于你手。”
她轻轻摇头。
“你应该清楚，对王庭来说只有进食与否。”
“生死之外，不会有第三个答案。”
江歧微微颔首。
王庭成员的扭曲执念都无比单一。
雕刻就是雕刻，收藏就是收藏，并不存在石化到一半突然放生的可能。
哪怕到了莉莉丝那一步也是如此。
身后院内的声音还在继续，江歧却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蒙巧巧。
而且.......是红色。
江歧在这一页停了许久，才继续往下翻去。
所有记录在案的名单过后，是部分城池单独补充的少许配图。
一个个失去手脚的孩童被随意丢弃荒野，满脸惊恐，死不瞑目。
大雨倾盆，江歧忽然不受控制地笑了几声。
朔明曜原本正听着院内的动静，立刻被这反常的笑声吸引了注意。
倾斜的雨幕中，江歧独自伫立。
雨水正顺着青铜面具不断淌落。
身后院落中的抽泣渐渐平息，前方的背影却开始嘶哑低笑。
这一刻，朔明曜心中竟泛起几分古怪的冷意。
几番犹豫，她稍稍放轻了声音。
“我是不知道冷酷的你在想些什么......”
“不过从我这里看，你更像是在哭泣。”
......
另一边，待客厅。
整个乌氏庄园唯一灯火通明的楼阁。
白起跟蒙恬各坐一处，立下阵法，为即将到来的大战闭目冥想。
蒙骜却站在窗边，仰头望着本该破晓的天际。
他掌心的虎符不断闪烁，两边却久久了无声息。
许久，蒙骜才语速极缓地开口。
“楚文君，你当真确定？”
“绝无虚言！”
虎符中传出的声音十分焦急，夹杂着呼啸的风声。
“蒙老将军，属下曾在您麾下历练四年，岂敢拿这种事撒谎？”
“皇城守卫本不可私下与统帅联系，属下敢冒死传讯，您还不信？”
蒙骜依旧沉默。
自从在江歧那得知大墓一事后，他始终保持着万分警惕。
隔空传讯，蒙骜甚至不能确定此刻正跟自己通话的楚文君到底有没有问题。
或者说......他真的还活着吗？
“自离开红墙赵高一路言辞激烈，却始终没发出半点声音。”
见蒙骜没有立刻回应，楚文君连职位尊卑都顾不上了。
“黑甲换防的时机，又恰好卡在我想拦下赵高之前！”
“您没有亲眼见到，那群人绝对不对劲！”
“最重要的是，司马门换防后属下第一时间前往兵部确认，可整个兵部空无一人啊！”
蒙骜终于皱起了眉头。
白起已经当着江歧的面破甲试探过......
楚文君传回的信息和情报，开始和己方所见大面积冲突！
蒙骜摇了摇头。
“就在今夜，我儿蒙武还通过兵部向我传讯，称战事渐平。”
“平个屁！”
狂奔中的楚文君彻底抛开了所有礼仪。
“兵部连个鸟都没有，相隔数十城的统帅间，到底是通过谁传的讯？”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城墙上正关闭城门的黑甲军士，声嘶力竭。
“被换防的根本不止司马门一处！”
“今日早朝再怎么特殊，还能让兵部连个值守的文职都不剩？”
蒙骜心中已经开始动摇，可此前一路亲身的见闻又在不断反驳着这一切。
“属下正全力奔袭，前往王翦军营。”
虎符内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受到强烈干扰。
“还请将军时刻留意虎符，等待属下消息！”
几秒后，杂音中只传出楚文君的最后一句。
“若属下再无声息.......身处咸阳，将军务必小心！”
.......
院落外，正当江歧要推门时，大门先一步从里面拉开了。
乌奉之发丝凌乱，脸上满是雨水，额头上的血痕顺着鼻梁一路向下。
“我刚收到传讯，有一老妪毫不掩饰，一路踏空向咸阳疾行。”
“她已连过十余城，却在五分钟前向我乌氏最近的一处善堂传讯。”
此刻乌奉之的声音听不出悲凉，反而语速飞快。
“按照此前位置，老妪一行人离境内传送阵仅差最后两座城池。”
他眼眶通红，却站得笔直，重重行礼。
“还请江兄......取画！上朝堂！”
青铜面具的遮盖下，看不出江歧任何表情。
他走了进去。
江歧站在院落中央，单手按在壁画上，随后闭上了眼睛。
画卷中，船头之人已垂垂老矣。
老人和站在大门处的乌奉之隔空相望，最后露出了一个笑容。
眼之所见，皆为画中之影......
江歧睁开了眼睛！
万千景象在视野中褪去了实形。
朔明曜刚心神一凛，周遭雨幕已尽数沉入幽暗！
原本深入江底，若隐若现的长剑，由猩红的锐线一笔率先描摹！
紧接着，江歧掌心贴合处，画中江水骤然暴涨，汹涌的波涛奔流而出！
每一道浪涛，每一缕波光。
在江歧的注视下，画中乾坤颠倒，天地失色！
所有的线条与轮廓，都被猩红与幽暗横扫而过！
乌氏倮站在船头，静静看着剥离天地的伟力自苍穹倾落。
“我这半世苦等，倒也不冤。”
当笔锋顺着病潮与神性攀上乌氏倮的身躯，老人迎着翻天覆地的世界，笑着闭上了眼睛。
“后生如此......人族当兴！”
“哈哈哈哈哈哈！”
幽暗与猩红骤然闭合。
整幅壁画迅速爬满锈迹，转眼间彻底消失在大雨里。
咔嚓......
江歧脸上的青铜面具裂开一道缝隙。
他脸色苍白，不断喘息着。
与此同时，记事本上翻到了新的一页。
纸页上，一张青铜画影缓缓凝结。
下方，锈迹写下了全新的字迹。
【拓魂之命：无。】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于攀登中下行，于长河上逆淌。】
【我允许你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