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厌恶
走在最后面的是一头浑身覆盖着深绿色硬皮的巨角犀,犀角被打磨成锋利的锥形,角尖泛着幽蓝色的冷光。
骑在犀背上的是一个身材偏瘦、肤色苍白、五官柔和的年轻男人。他的头发是浅棕色的,剪得整整齐齐,梳成二八分,一看就是在基地里最讲究外表的那种——偏偏这种人在战斗团里最容易让人轻视,因为他们看着就不像能打架的。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和周围所有人都不一样的表情——不是狂热,不是空白,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极淡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在某些光线下会显得格外温润无害,就像一个不知道该往哪边走的新兵,对谁都客气,
对谁都软弱。他叫塞维尔,伟大首领的第三子,B级序列“风语者”。在几个嫡子序列等级中他算是最平庸的那个,但他身边聚拢的人却一点也不比两个哥哥少——除了那些同样排行靠后、没有继承序列优势的弟弟们,他还把基地里非首领血统的序列者几乎全部拉到了自己身边。这些人对首领儿子们之间的明争暗斗本没有兴趣,但塞维尔让他们觉得自己不是附庸,而是同盟。
雷克斯骑在蜥龙背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侧狂热的灰色人潮。一个中年男人冲出了人群,就在他右侧不到三步远的地方,朝他伸出双手,眼睛里满是泪水,嘴里喊着
“大公子!大公子!请让我摸一下您的靴子!”
几个维持秩序的卫兵立刻扑上去把那个人按倒在地,那个人的脸被压在混凝土路面上,嘴里还在喊。雷克斯没有低头看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用一种只有身边人才能听到的语调低声说了一句话。
他说:“这些废物,每次出征都挤成这样,上次有个把手伸进缰绳里差点把我拽下去,真想把他整条胳膊都砍了。”
他的声音极低极平,嘴唇几乎没有动,脸上依旧保持着那副威严而悲悯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都分毫不差,和墙上那幅两层楼高的画像一模一样。
走在雷克斯右后方的另一个儿子——那是他们父亲的第四子,名叫康拉德,身材敦实,脖子粗短,C级肉身强化序列,是雷克斯最忠实的拥趸之一。他听见雷克斯的抱怨,把凶兽往大哥那边靠了靠,压低声音应道:“可不是嘛,大哥,你看左边那个老东西,嘴张得能塞进一整只凶兽崽子,吼了这么久口水都流到胡子上了,也不知道擦一擦。”
雷克斯没有接话,只是从鼻孔里轻轻哼了一声。那声“哼”极轻极短,在周围的狂热呐喊中几乎听不到,但它确实存在——而且它恰到好处地表达了一种克制的厌恶和居高临下的轻蔑,而他的嘴角至始至终都保持着画像上的弧度。
马格努斯跟在几头凶兽后面不远,翻了个白眼。他翻白眼的幅度控制得很精确——足够让他身边的几个兄弟看清楚,又不至于被外面那些狂热的灰色制服看到。
然后他对着走在自己右侧的一个身材高瘦的年轻男人开口了。那男人是第五子奥托,A级精神系序列,是马格努斯最铁杆的盟友。马格努斯说:“大哥又在表演了。你看他那个侧头的角度,跟父亲挂在B区墙上的那幅画像一模一样——他昨天晚上肯定又对着镜子练过。”
他说这句话时脸上仍旧维持着出征前的肃容,甚至还能偶尔朝两侧点一下头,但他的语调里带着极其轻慢的嘲讽。奥托抬起下巴朝雷克斯的方向扫了一眼,然后重新偏回头,不冷不热地丢出一句:“练再多也只是个C级。”马格努斯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终于裂开了一点真实的笑意,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
跟在第三排侧方的塞维尔也看到了大哥和二哥的表情。他看到雷克斯侧头低语的那一刻,也捕捉到了马格努斯翻起半截白眼和嘴唇微动的瞬间。他把自己的脸转向侧前方,微微低下头,做出一种专注赶路、不与任何人交流的姿态——然后他用只有身边人才能听清的音量小声地说了句话,像是在自言自语。
“大哥和二哥又在吵架了,真担心他们。”骑在他旁边的是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弟弟——第八子,名叫利安德,B级土系序列,是塞维尔最亲近的小兄弟之一。利安德听了他三哥的话,很认真地跟着点头,低声应了句:“三哥说得对,这种时候应该团结。”马格努斯身边的另一个兄弟——第六子,名叫雷纳德,A级火系序列,脾气比其他几个兄弟都暴躁——利安德还没把话说完,他就已经忍不住隔着好几头凶兽朝马格努斯吼了一嗓子。“马格努斯你刚才在嘟囔什么?有本事大声说出来!”
马格努斯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把手里的缰绳换到另一只手上,用一种懒洋洋的、故意拖长了调子的语气慢悠悠地答道:“我在说,大哥今天骑的这头蜥龙——鞍具是新换的吧。上一个鞍具上次出征被血浸透了,洗了半个月还是臭的。大哥果然是我们中间最讲体面的。”
他的语调拖得很开,听起来像是真心实意的恭维,但同样清楚上一套鞍具怎么坏掉的那些弟弟都知道,当时雷克斯在诡异群里险些坠骑,是马格努斯的石墙才替他挡住偷袭。
马格努斯不提这个人尽皆知的旧账,偏偏只提鞍具,这比直接骂他更让雷克斯的拥趸们窝火。雷克斯依旧保持着侧头的角度,嘴角那抹微笑纹丝不动,但他的手指在缰绳上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康拉德在旁边看见了,但他不敢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塞维尔开启了自己的序列能力,他把声音“包裹”了起来。他身边那群兄弟的嘲笑声在传出去的瞬间就被一层无形的音障隔断,在距离他们骑乘的凶兽大约三步远的地方自动消散。
那些挤在街道两侧、离他最近不过几步之遥的狂热者此刻以为他只是朝后方的同伴微笑颔首、鼓舞士气,甚至有人在吼完之后激动地哭出来,对身边的人说二公子在冲他点头。
康拉德看见了马格努斯身边那群人嘲笑的脸,也看见了那些灰色制服里感动到哭的表情——两边同时看到,让他感觉像在看动物园里的猴子对着饲养员鞠躬作揖,而饲养员一边鼓掌一边把香蕉皮扔回它们脸上。
他憋了半天不知道该骂谁——最后只能在凶兽鞍具上用力拍了一巴掌,把憋着的笑硬生生拍成了一声冷哼。雷克斯依旧目视前方,只是从牙缝里极轻极淡地吐出四个字:“粗俗的把戏。”
在队伍偏后的位置,塞维尔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看到康拉德拍鞍具时压住笑的那个小动作,看到马格努斯一边朝人群微笑一边用音障包裹住嘲讽的低语,也看到了利安德欲言又止、反复摆弄缰绳绳结的憋屈神态。
他既不参与嘲讽,也不出言制止。他的脸上始终带着那种极淡极淡的笑意,像一个不知道该往哪边站的老实人,默默跟在队伍偏中间的地方,偶尔低下头整理一下自己的手套。但他转头时对利安德补了一句:“大哥和二哥都有道理,都是为了父亲。”他说这句的时候声音诚恳而温和,但老七西里尔骑在旁边,听完三哥的话,看向马格努斯的眼神更冷了几分。
队伍就在这种狂热的呐喊、克制的表情管理和水面下的暗流涌动中缓缓穿过了地下城市的整个中心街区。那些夹道欢送的灰色制服们一直送到街道尽头,送到广场边缘的标语墙脚下,送到了不能再往前走的地方。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第一战斗团的身影消失在宫殿外那片专门划出的传送区域,口号声还在继续,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先离开——他们还要等战斗团回来,还要再用同样的嗓子迎接他们凯旋。
传送法阵的光芒在岩石地面上缓缓亮起。不是太和山灵纹工坊里那种精密而温润的符文回路,而是一层粗犷、暴烈、像被硬生生从虚空中撕扯出来的灰蓝色光幕。光幕的边缘极不稳定,不断有细小的能量碎屑从光幕边框剥落,在空中闪烁几下后熄灭。
负责操控法阵的是二儿子马格努斯麾下的阵法师——第七子,名叫西里尔。他站在法阵边缘的操控台上,双手按在两块嵌入地面的水晶板上,灰蓝色的光芒从他的指缝间不断涌出,灌入法阵的符文回路。
整个传送区域是一块被特意挖深、埋设好符文基座的凹地,边缘嵌了一圈从废墟中搜刮来的老旧照明板,惨白的光打在干涸的血渍和陈旧的抓痕上——上一次使用传送阵出征的战斗团显然也在这里留下了痕迹。
“坐标锁定。传送通道稳定。”西里尔用一种平板而机械的声音报出数据,语气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与广场上震天的狂热呐喊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雷克斯催动蜥龙率先踏上法阵,紧接着是马格努斯和塞维尔。其余战斗团成员依次跟上,巨角犀、鳞甲蜥龙、灰羽陆行鸟和几头体型稍小的疾风狼一头接一头踏入那片灰蓝色光幕。
李福生骑在一匹被分配给他的瘦弱角马背上,夹在队伍的中间偏后位置,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突兀——但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缰绳上的金属扣环不停地磕在马鞍前桥上,发出细密而连续的轻微响声。
灰蓝色光幕猛地一亮,所有人的轮廓在同一瞬间被拉长、压缩、再拉长,然后消失。传送法阵的光芒在地面上迅速收敛,最终只剩下几缕残余的能量碎屑在操控台上缓缓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