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4章 燕王……可勇？
老朱的表情，凝固了……
刚才还表现得谈笑风生的他……
苍老的身躯明显狠狠一颤！
就这么……
眼神直勾勾看着前方的蹇宜之……
一双瞳孔肉眼可见的就开始失焦！
朱允熥跟胖子汤元根本不用沟通……
几乎是同时一左一右来到了老朱身旁。
也没什么话说……
只轻轻的，一人拉起他一只手掌。
就感觉此时老朱那干枯的手掌……
早已是一片冰凉！
不过他深吸了口气！
硬是强行……
把自己的双手，又从身旁的人的掌心里面给抽了出来！
蓦然狠狠把胸膛一挺！
强行撑起一股凛然的威压！
目光……
瞬间！
沉寂如水！
漠然盯着前方的蹇义，沉声道：
“讲！”
“是！”
蹇义也好……
还是朱允熥……
乃至于屋里的其他人也罢！
全都在心中，暗暗的一叹……
不管怎么说……
毕竟还是叱咤风云了一辈子的洪武大帝啊……
他早已习惯了，不在任何人面前……
流露出哪怕一丝丝的软弱！
可几个人分明全都听出了他那一个“讲”字……
声音俨然已经微微颤抖了起来！
此时的他……
真就好像是一个农户家里……
既倔强，又担忧自己儿子的老父亲一般……
他茫然……
他无助……
他迫切想要听到自己儿子的消息……
可却又……
无比害怕，听到自己儿子的噩耗！
但他……
却还要偏偏，将这一切的情绪，全都强行的隐藏起来！
“回……陛下……”
不过不管怎么说！
很显然！
装死，当不了睡着！
蹇义也知道这一关，老朱也好，所有人也罢……
都必须得过！
避无可避！
索性抱拳施礼之后，也不再犹豫了……
直接朗声汇报道：
“据前线商队探马来传……”
“由于敌军大队人马全去追赶曹国公的队伍越……”
“导致我方探马，终于可以有机会在敌后，深入北平军战场去详细调查！”
“据现阶段观察到的情况——”
“北平军……”
说到这儿，就连蹇义都忍不住话音微微一滞。
竭力深吸了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之后……
这才继续沉声道：
“据……现场传回的报道——”
“战场之上，尸横遍野！”
“在河谷深处，大批北平军将士被炮弹击中，尸身已然破碎不全，大量血肉混合在一处无法一一分辨……”
“不过即便如此！”
“北平军全军无一人逃离，更无一人怯战！”
“全员顶着敌人的炮火，向正东方发起了冲锋！”
“一路被炮弹击中、碾碎者……中箭者无数！”
“但最终还是大半冲入敌军阵中……”
“双方展开了殊死拼杀！”
“最终……”
蹇义的声音都在发抖！
念到这儿，实在是有些撑不住了……
再次竭力深吸了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之后……
这才继续，几乎已然是声音嘶哑道：
“据探马探查到的情况——”
“北平军全员……”
“无一生还！”
“全体将士，俱皆与敌军拼杀到了最后一刻！”
“北平军士，先是以军阵厮杀……”
“后，被数倍于己的敌军分割包围……”
“但全军上下，依旧作战英勇，每人身旁皆俱有两三具以上的敌军尸首！”
“其中……”
蹇义声音再次一哽……
不过这一回！
他猛然一咬槽牙！
目光已经变得无比坚定！
继续……几乎是从后槽牙中把话给挤出来！
沉声道：
“探马找到了几位……”
“北平军各层级将领们的尸身！”
“唰！”
蹇义这句话刚一出口！
在场几人的身躯，几乎是不约而同的全都紧绷起来了！
老朱下意识……
一双苍老的手掌就死死攥住了椅子扶手！
虽然竭力还在强撑着稳如泰山的气场！
但嘴唇却明显已经开始……
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了起来！
就听蹇义继续道：
“据探马报——”
“北平军，燕山中护卫千户，老将军丘福身中数十箭身亡！”
“燕山右护卫副千户谭渊以一己之力拼杀入敌军阵营最深，一路斩敌数十，身中数刀，鲜血流尽而亡……”
“燕山中护卫指挥使阿鲁帖木儿，率小队向外冲杀，俱皆死在敌人乱刀之下！”
“燕山左护卫指挥使张玉，斩敌数十，身中数刀数箭，力竭而亡，死时手拄长刀，尸身不倒！其脚下敌军尸体已然高堆如山！”
……
蹇义的声音不大。
却不亚如一记记重锤，狠狠凿击在众人心房之中一般！
每念出一个名字！
朱允熥的表情就阴寒一分！
而老朱的眼角，也忍不住微微一跳！
直到最后！
眼见着蹇义二目已然充血！
看着下方的字迹……
足足过了许久，却硬是并没能再念出来！
老朱的胡须都已经开始“突突突”颤抖个不停！
可却还是表情冷峻的……
缓缓开口……
十分艰难……
但却十分清晰的，缓声问道：
“还……还有呐？”
“继续念！”
“燕王他……”
“可勇？”
老朱最后的几个字！
简直像是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一般！
一句话过后！
已然是紧咬着槽牙！
再无法多吐出一个字来！
只一双老眸，目光灼灼的……
死死盯着对方！
“这……”
蹇义的表情一阵变幻……
不过最后，却还是恭恭敬敬，朝着老朱抱拳躬身：
“回陛下……”
“由于前线战场，死亡人数太多，且敌我双方尸体早已混在一起，更有许多无法辨认……”
“前方探马还在努力清点战场……”
“但以现有的情况来看……”
“尚未发现燕王千岁的尸身！”
“唔~”
老朱狠狠一声闷哼！
单手下意识一捂胸口，眼瞅着脸色就开始迅速涨红！
“哎！老爷子！”
汤元跟朱允熥俩人早就一直注意着他呢！
俩人本就左右侍立，见状急忙全都冲了过来！
胖子真是……啥都准备好了！
直接就从随身携带的褡裢里扯出一卷银针来朝朱允熥一递！
朱允熥没好气瞥了他一眼……
意思也很简单——
你特么什么都知道……
那还不想办法拦着他，别让这老头儿过来找罪受？
不过心里埋怨归埋怨。
朱允熥手上不停，迅速从旁边扯过架，平时就一直摆在角落的行军床，扶着老朱躺平，随后解开他胸前的衣襟。
如今小院早就改造了集中供暖。
虽然外边天寒地冻，可这客厅里倒是不觉得有多冷。
“老爷子，老爷子！”
“您先别着急……没找着，那不就还有生还的可能嘛？”
“您想想看，丘福、张玉他们，那都是四叔儿的心腹爱将！”
“如果四叔儿真殉国了，那尸体肯定在他俩旁边不是？”
“现在没瞧见……那四叔儿活着的可能性就很大！”
朱允熥一边说着连自己心里都画魂儿的话。
一边单手已然抓起老朱左手，银针捻进两筋之间寸关尺的位置！
不时就飞快转动一下！
同时另一只手飞快将另一根银针刺入老朱胸口膻中穴。
这一针再下去！
老朱明显脸色一阵好转！
就感觉胸口一股闷气，像是瞬间被开了个口子，给彻底卸掉了一般！
眼见着他的呼吸逐渐平稳。
朱允熥这才有第三针入老朱手腕神门穴……
然后再次抬头朝胖子看去。
胖子心领神会，急忙又从褡裢里，掏出来一大堆，什么苏合香丸，速效救心丸之类的瓶瓶罐罐……
俩人就这么……
足足手忙脚乱的折腾了半天！
眼瞅着老朱的脸色和呼吸，终于渐渐彻底恢复如常！
二人这才长松了口气。
朱允熥下意识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
瞥了眼窗外……
天边，分明都已经渐渐泛起了丝丝鱼肚白！
可就在此时！
“蹬蹬蹬……”
突然！
门外……
又传来一阵……
急促的脚步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