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千百年无人能解之难题
“小砸！你咋能如此妇人之仁？”
就见老朱，似乎是被戳中了什么痛处一般，原本还平和的老脸竟都瞬间阴沉！
直接不悦道：
“你之前还说，咱当今的老皇爷杀胡惟庸，搞空印案……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朝纲稳定，你还说你能理解他呐！”
“可现在亲眼瞧见了，咋就又不乐意了？”
“莫非，你也想学你爹，学允炆，学那些个文官们，要劝咱……呃……家老皇爷，要施仁政，不能广造杀孽了？”
能够看得出，老朱对于这一点，是当真十分介意的！
以至于说……
哪怕对面的朱小三儿，只是稍稍发出了句惊讶……
都刺激得他一张大黑脸蛋子拉得老长！
似乎是已经被对方给指着鼻子，痛骂了一番一般！
“啊？”
朱小三儿就是一愣。
他还真没想到……
自家这位老爷子……竟然还是他洪武大帝理念的坚定拥护者！
眼瞅着老头儿一副气急败坏……甚至还略带了一丝委屈和不被理解的孤独的样子……
朱允熥又忍不住一阵心疼。
急忙放下红笔跑了过来，轻轻搂住了老朱的肩膀就开始顺毛捋，口中还一个劲儿的安抚道：
“哎呀！老爷子，老爷子！我啥时候说不赞成我皇爷爷杀人啦？”
“这些贪官和恶绅们为祸乡里，跟他们同气连枝的人，要是不铲除，那以后他们还会继续欺负相邻……”
“这些该杀，而且还杀得好！”
“尤其是，按照我皇爷爷的意思……想要把这回收缴、抄没的土地，全都按照我舅姥爷他们捐出来的土地那样，按规章分配给乡亲们，由官府统一管控……”
“那就更不能在当地，还留下什么原本乡绅地主的根子了！”
“把他们连根拔除，才更利于后续的土地管理，也更利于百姓的民生，这是好事儿啊！我当然支持！”
“嗯……”听了这番话，老朱的脸色明显好了许多，气儿也顺了不少。
不过却还是假装浑不在意的问道：
“这些道理，你能理解，那是最好的！”
“可那你刚才还为啥说……咱皇上处理重了？”
“嘿嘿嘿~”朱允熥一阵嬉笑，不得不深吸了口气，竭力斟酌着措辞，解释道：
“老爷子，我没说皇爷爷杀错了，可我就觉着吧……这连坐的制度……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哎？”老朱一听，眉毛一立顿时又要发火儿！
朱允熥早有准备，急忙又开始拼了命的继续顺毛撸他，口中还不停继续叨念道：
“哎哎哎~您先别急，听我说……”
“您瞧——”
“我刚才也看了那奏疏后面附录的卷宗了……”
“您说，杀那些跟他平时住在一起的，多多少少也仗势欺人的，或者整村整村的团结起来，对抗咱们朝廷的……杀这些人肯定是没毛病的……”
“可您说这‘夷三族’……那里面可是足足几百口子人啊！”
“有些的确离得近，怎么说也沾了他们家一些好处。”
“可还有那离得远的，甚至自己本就是普通村子里的农户，没沾过那地主的光，反而自己也被老家乡绅欺负的呐？”
“这还只是‘夷三族’的，那我听说，咱国法中还有‘诛九族’的，那又是多大一堆人啊！”
“里面又咋可能没有同样受苦的百姓，没有含冤负屈的人呐，您说是不？”
朱小三儿真是苦口婆心，尽量掰开揉碎了，绕着老朱的敏感点在说。
而老朱越听……
原本还粗重的呼吸，也终于渐渐开始趋于平稳。
不过却还是摇了摇头，无奈道：
“小子，咱知道你说得这些，都在理！”
“可有道是‘乱世，需用重典’！”
“你也瞧见了……咱洪武朝的法律，对贪官的惩治多严啊？可却还是挡不住这帮子蛀虫们欺压百姓，啃食咱大明的江山！”
“杀这些人，不只是为了惩治他们……更是为了给全天下的贪官们都看一看！”
“咱得让他们都清楚，这，就是触犯国法的下场！”
“只有咱朝廷用的刑罚越重，天下的贪官们，才能更知道忌惮，才能更畏惧朝廷的法度！”
“不然……那天下贪官，又哪能心存敬畏？他们犯罪，岂不是更加的变本加厉了么？”
老朱这些话说得是理直气壮！
说完后，还忍不住，一脸执着的看向了身旁的朱小三儿……
似乎还迫切渴望，得到他的认同一般！
朱允熥……沉默了……
不得不说……
在这个时代，他清楚老朱这样的选择，也的确是受限于时局的无奈之举。
其实历朝历代，所谓反贪，不外如是——
杀几个贪官，表扬几个清官……
但很显然！
这样的做法，依旧只能治标，而不能治本！
其实与其说，这是一场“反贪官，反恶绅”的战斗。
倒不如说是一场，彻底与人性中的自私，做斗争的战斗！
人在穷时自然痛恨贪官，痛恨大地主抢走了自己的饭碗。
可一旦人自己有了钱，自然就又会本能的就想要把自己的金钱，地位保护住！
就想要把自己辛辛苦苦一辈子积攒下来的利益，再传给自己的下一代……
在物质还没有达到极大丰富之前……
人类似乎永远都不可能克服掉这种自私和贪婪的本能。
如果放到个体上来说，这甚至不能被称之为是错误的！
可一旦所有个体都如此……
那么势必就会出现真正弱肉强食的达尔文主义，强者为了保护自己的资产，为了不停的掠夺新的资产，一定会不遗余力的开启饕餮吞噬模式！
那么伴随着时间推移，弱者的生存空间，自然而然就会收到挤压！
而这种挤压又是绝望的，不可逆的！
哪怕弱者的后代中，偶尔出现一位有能力突破这种限制的天才，也一定会被整个社会的规则给压得，根本没机会翻身！
所以……
千百年来，古今中外……
无数仁人志士，无数大德大能们，都在设计着各种制度，来跟这种人性中的自私性作斗争！
说白了，就是要找到一个平衡——
怎么样，既要保护弱者的生存权利，让弱者可以有机会翻身向上爬。
但又不能扼杀了强者本身创造财富的动力！
这个问题，很显然……
他朱小三儿也没个答案！
但他却清楚……
像老朱这样，只是一味的杀杀杀，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实际上，事实也的确证明了——
到了明朝中后期，地主士绅跟官僚们同气连枝，文官和把持着全国命脉的各大利益集团，甚至可以反过来绑架皇帝，甚至是决定皇帝的生死！
说到底！
只因为一个“利”字！
因为这个“利”字，皇帝身边的所有人，都不可信！
因为这个“利”字，制定得再好的法律条文，也有可能在复杂的人性面前，变成一张废纸！
朱小三儿自问，自己也没能力，一次性解决这个千百年来，困扰人类无数代人的终极难题！
但他却还是想要尽自己所能……
哪怕稍稍在这个时代……
把真正的“法治”，往前稍稍推动一分！
想到这儿……
再看朱小三儿忽然深深的吸了口气！
略微调整了一下呼吸之后！
这才一脸认真的也转过头来，目光灼灼看向了对面的老爷子……
沉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