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我皇爷爷……也挺让人心疼的……
“嘶……唔……”
老朱深深的吸了口气。
足足沉默了许久，却是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
他当然没注意到，赵棠儿那吞下去的后半截话，原本是想要表达什么。
可小丫头这一番言语。
却无疑勾起了他许多，似乎早已被冰封在心底最深处了的感情！
是啊！
自己也曾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啊！
自己的爱人，也会为自己而担忧牵挂。
而自己的儿子，也会因思念娘亲而哭泣……
可自从打下江山，开拓出这朗朗大明之后，他几乎每天都殚精竭虑的为国操劳！
不知何时……
竟已然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被叫做“洪武大帝”的符号！
这个“符号”是威严的，是正确的，是冷血无情的！
百姓们把身家性命托付给了“它”，朝臣们依靠“它”，却又畏惧“它”……
可偏偏！
却不再有人把“它”，当成一个可以交心的四哥，一个能够被爱的丈夫，一个亲切的父亲，一个慈祥的爷爷……
转瞬间……
最后一个还敢喊他“重八”的女人，和一个还把他当做“父亲”，而不是“父皇”的孩子……
竟已然全都撒手人寰了！
独留下他老朱一个人，面对这冰冷冷的世界……
似乎只有阴差阳错的出现在这儿！
只有在这无人问津的清禧宫中！
他才能完全卸下“洪武大帝”的外壳，彻底变回曾经那个既刚强，又柔软的朱重八！
“呼……三儿啊！”
一念及此，朱元璋也不知是哪根神经搭错了……
忽然目光复杂的看向了旁边的朱允熥，假装浑不在意的，试探着问道：
“你说……在你看来，咱当今的万岁爷，到底是个啥样的人啊？”
“哦？”一听老朱这么问，朱允熥先是一愣。
不过眼看着老爷子满脸感慨，似乎是被自家丫头给说动了什么情绪的样子。
朱允熥稍稍沉思了片刻之后，还是认真回答道：
“老爷子，您想听我说点官话，好给您交差呢？还是想听点真心话？”
“废话！咱要听真心话！”老朱顿时把眼一瞪！
不过目光中充满了期待，却又略带着一丝惴惴。
就只听朱允熥略显感慨的摇了摇头：
“您要是想听我说真话……”
“我觉得……我皇爷爷……”
“是个可怜人！”
“哦？”老朱眼中错愕一闪！
不过随后却急忙故作不悦的把脸一沉，佯怒道：
“你这是啥话？”
“咱当今圣上赶走北元，惩治贪腐，可是个响当当的铁汉子！”
“咋到你这儿就成了个‘可怜人’了？”
“呵呵，唉……”一见老朱似乎不太乐意的样子，朱允熥却忽然无奈的摇了摇头，苦笑道：
“是啊！”
“您也觉得他是个铁汉子……我也觉得他是个铁汉子……”
“可哪有人……会真是个铁打的啊？”
就听朱允熥不无感慨道：
“我皇爷爷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啊！”
“您设身处地的想想看——”
“曾经被元人欺负，经历多少波折才组织起一帮志同道合的弟兄，经历了无数艰难险阻，才开创了如今的大明……”
“可日子好起来了，曾经的老弟兄们却全都渐渐变了质，欺压百姓，结党贪污，完全忘了曾经自己也是个苦命人！”
“我皇爷爷当年得是多痛苦，才把胡惟庸，李善长等自己的老弟兄们全都斩喽？”
“可再往后，曾经最信任他的老弟兄们不再信任他了，挚爱的皇奶奶，我亲爹，我大哥全没了！”
“如今就剩下他老人家孤零零一个人……”
“还要每天殚精竭虑的死撑着这大明的江山！”
“老爷子您说……”
“就算他老人家真有委屈，真有难过……”
“现如今，又还能跟谁去说呢？”
安静……
老朱就这么愣怔怔看着对面侃侃而谈的朱允熥……
一时间眼睛竟再一次渐渐失焦了！
足足过了片刻……
“三儿啊，你……”
“不认为皇上他当年斩胡惟庸、李善长，还有你刚才说的那个‘空印案’……有问题？”
“那可是死了好多人呐！”
“现在朝野上下，可都觉得咱万岁爷当年是过激了的！”
老朱虽然竭力克制，可声音却已然微微颤抖了起来！
“当然没错了！”
可就见朱允熥表情一正！
却几乎是毫不犹豫的果断回答道：
“‘空印案’虽然牵连及广。”
“但您要知道！当时国朝初立，礼乐制度都已经崩坏成什么样子了？”
“许多地方百姓甚至不再认为自己是汉人！”
“许多偏远地区，哪怕是衙门，都不认朝廷中枢的威严！”
“当时说句不夸张的话——”
“我华夏道统，都几欲断绝了！”
“在那种情况下，说是用‘空印’这个由头去杀人，说白了是为了重塑中枢朝廷的合法性！”
“如果我大明初立，连朝堂的政令都下达不到地方去，那就算皇爷爷有再大的雄心，再想要对百姓好又有啥用？到最后岂不是要步那暴元的后尘了？”
说到这儿，再看朱允熥的双眸已经绽放出了道道神芒，继续道：
“至于那胡惟庸、李善长……”
“几乎把持了整个朝纲，甚至连皇爷爷最信任的刘伯温都能逼死，在地方上更是比如今我舅姥爷还过分！”
“大肆敛财，兼并土地，致使多少农户流离失所啊！”
“要是皇爷爷连他们都不动，那朝廷上下，还有谁会信任皇爷爷有能力主持朝纲，甚至是主持公道？”
“一个‘空印案’，表明了皇爷爷能看得见民间的哪怕一只苍蝇！”
“而一个‘胡惟庸’案，则表明了皇爷爷有能力，斩杀朝堂中的猛虎！”
“只有上斩得了猛虎，下拍得准苍蝇！”
“才能让天下百姓，和文武百官都相信，我大明有可能彻底上下一心，团结一致的把整个国家建设起来！”
“您还觉得……皇爷爷当年这两案有错吗？”
“哈哈，哈哈哈哈……”
老朱忽然就笑了！
他笑得是那样的爽朗，笑得是那样的豪迈！
他的笑声，似乎已然冲破了心中所有的郁结！
甚至震得四周的土地和石桌石凳都“嗡嗡”颤鸣！
“好啊！好个朱小三儿！”
老朱老怀甚慰的点了点头！
随后忽然转头看向了旁边的赵棠儿，吩咐道：
“哎？赵家丫头，你们这儿有酒吧？来，给咱拿坛酒上来！”
“哦，您要酒呀！咱旁边这儿就有啊！”
赵棠儿也没想其他，转身跑到旁边一个架子上，就捧下一小坛没开封的酒来！
一边往这边抱，一边还叨咕道：
“老爷子，这可是皇上前几年过寿时，赏给各宫的美酒，只不过我家殿下不饮酒，所以一直放这儿也没动……”
“哎！棠儿，老爷子！不是……您一大早上喝什么酒啊？身体还要不要了？”
眼见着这实心眼的傻丫头，还真给老朱抱坛子酒过来！
朱允熥顿时没好气的就要阻拦！
“哎~咱就喝一点，不会有事儿的！”
可老朱又哪能依？
已经不记得多少年了……
他从没像今天这么情绪高涨过！
顿时起身绕过朱允熥，主动把赵棠儿怀里的酒坛子给接了过来！
随后拔掉罐口的塞子，又拿过一只大海碗来就开始倒……
“哎哎~够了够了！咋还越说越来劲了呢？”
朱允熥是真心疼这性格直率的老头儿。
生怕他一大早就这么喝，对自己身体不好。
又开始伸手阻拦！
“哈哈哈……”
这一幕，反而引得老朱更开心了！
随后一边伸手按着朱允熥的手，不让他抢自己的酒碗。
一边还似不经意的，朝着旁边的赵棠儿嚷嚷道：
“哎~我说赵家丫头啊！你就好好伺候你家三殿下吧！”
“别嫌委屈！”
“咱估计……你家三殿下的苦日子啊……”
“马上就要熬到头喽！”
小丫头赵棠儿当然没听懂太多。
不过这一回，却罕见的收敛了之前大大咧咧的样子。
满脸认真的点了点头，低声嘟囔道：
“老爷子，您就放心吧，奴婢这条命都是三殿下给的，所以，不论三殿下境遇如何，奴婢都会一直伺候在三殿下身边的！”
“嗯，好！好啊！”
老朱听了个稀里糊涂，也没听清楚，小丫头嘴里到底都在嘟囔些什么……
可就在此时，突然！
“蹬蹬蹬……”
就只听院门外，传来了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紧接着院门被人一把推开！
王洪那尖锐的声音，已然从门外传了进来：
“禀……呃……刘、刘大人，詹徽詹大人，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