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报君黄金台上意
清禧宫的后园子里。
朱小三儿拉着蹇义，直接钻进了自己用各种绸缎锦帛搭建的“超豪奢大棚”里，然后一边小心翼翼的启动系统，呵护着，开始移栽那些小橡胶树的枝杈……
一边听蹇义叙说道：
“殿下，我总感觉此事定有蹊跷——”
“您没经历过科举，也许还不知道……这科举的主考官位置，对于如今的朝中大员来说可简直太重要了——”
“凡是当届高中的考生，都需要像主考官投递“门生刺”，行拜见之礼，这考官就算是学生的‘坐师’，而这些高中的考生们，也就算是主考官的门生了！”
“这种关系，在当下的朝堂中早已被视为天经地义——正因为自己的主考官，几乎就算是那些毫无背景的考生们，入朝为官的第一个引路人！所以门生对座师的尊敬，是仅次于对君王和父母的！”
“而考官也可以拉拢结交，甚至是推荐这些门生们为官……这些学生以后再开枝散叶，仕途升迁，互相照应之中……无形就形成了一整张，以某位主考官为核心的利益网络！”
“可以说……一旦坐上了主考官的位置，那以后仕途定然会一帆风顺，甚至是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位极人臣都极有可能！”
说到这儿，就见蹇义的脸上非但没有任何喜色……反而还充满了担忧，继续沉声道：
“殿下……蹇某之前听棠儿姑娘说……那日是殿下您随口提了一嘴，想要推荐蹇某，做今年恩科的主考官？”
“可殿下您有所不知……那礼部右侍郎张智，可一直都是他允炆系的核心党羽！”
“哪怕上次殿下您广撒课题，‘诏安’百官，他都从未对您表现出过任何投靠之意……”
“如此固执的一个张智……您随口一句，要让我当主考官……他就同意了？”
“而且他今日还特意喊我过去，一本正经的要把整个恩科的管理大权，全都交给我……殿下！”
说到这儿，蹇义脸上的警惕明显已经浓郁到几乎快要凝为实质！
几乎是声音急促的继续道：
“且不说那恩科主考官的位置，其中到底涉及了多大的利益……就说这筹办恩科的主事人……其中物料人工，往来开销……那到底是一个多大的肥差？”
“往年就因为此事，他允炆系内部都要打个头破血流……可今年……怎么就这么轻易的交给咱们了？”
“所以蹇某感觉……这其中，定有蹊跷！”
蹇义一番话毕，就这么表情严肃的死死盯着自家殿下……
脸上难得的，已经再不见一丝，平日里从容淡然的模样！
安静……
朱允熥就好像没听着一般，继续低头扦插着手中的枝芽……
“殿下！”
蹇义这下可急了！
他还以为自家殿下是根本没拿自己的话当回事呢，几乎是下意识还想要再强调……
“呵呵呵……”
可忽然！
却见朱小三儿一脸无奈的摇了摇头，干脆直接放下了手中的活计……
再次看向蹇义的目光之中……却已然满是柔和，轻笑道：
“老蹇，别慌……你说的这些事，我当然都清楚……”
“不过……你说错了一件事！”
“啊？我、我说错啥了？”蹇义少有的一脸懵哔，就这么眨巴着两只清澈的大眼睛，看向了朱小三儿……
就只听对方继续笑道：
“你说错的事情就是——”
“谁说我推荐你做主考官……就只是随口一提了？”
“诶？”蹇义顿时一愣！
就听朱允熥自顾自继续道：
“我跟你说话，没必要掖着藏着——”
“如今朝堂上还是詹徽那帮老狐狸们占据着高位……但这些人，信不过！”
“我需要在朝中有值得我相信的人……”
“可是……三保身份特殊，胖子如今还只有些小聪明，至于三杨他们……就更别说了，太年轻，还需要真正的历练！”
“所以……老蹇！你是咱们里面……唯一有能力，也有资格被我推到高位上来的人！”
“这次主考官，我就是要你上，他张智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
就见朱小三儿忽然撇了撇嘴，没好气嗤道：
“废话！”
“都知道这主考官的位置是个香饽饽……那他允炆系抢得，我就抢不得？”
“恩科是我的恩科，权利，是我的权利……那我任人唯亲怎么了？”
“既然你是我的心腹，那我当然就要大大方方的把你推上来！”
“至于你说的……他们会有什么阴谋……呵呵呵……”
说到这儿，再看朱小三儿忽然浑不在意的微微一笑，语带嘲讽道：
“老蹇啊……我可是大明皇孙啊！”
“有我兜着，你怕啥？”
“再大的风浪，你搞不定，不还有我呢么？”
“你就放心大胆的在前面闯！”
“真出了什么大事儿……我替你扛！”
朱小三儿再次，一脸理直气壮的用力拍了拍蹇义的肩头！
“殿、殿下……”
蹇义的表情……呆滞了！
整个人蓦然张大了嘴巴……
可他努力了半天……
竟硬是，连一个字都没能吐出来！
老实说……他自问自己……可并不是一个容易动容的人啊！
之前他去打理商队……
一方面是挚友马和跟夏元吉的“半抢半架”，另一方面也是的确获得了老皇爷的暗示……
后来慢慢跟着商队走南闯北，一起解决了各种实际的问题，见证了这位三皇孙殿下的心愿……
他扪心自问，也渐渐开始接纳，甚至是欣赏起了这位三皇孙……
他希望尽自己的一份努力，能为天下百姓做些事……把三皇孙的这份大宏远，稍稍再往前推动一步……
可直到此时！
眼见着自家殿下，竟就这么再自然不过的说出了这样的一番话！
蹇义只感觉自己那似乎自从踏入官场后就始终冷静淡薄的心……
动了！
此刻的他！
只感觉胸腔中似有一团烈焰在燃烧！
甚至燃烧得……他全身的血液都几近沸腾！
士，为知己者死啊！
又何况是这样的一个心怀大志向，却又能如此替下属遮风挡雨之人？
蹇义的呼吸都渐渐开始变得急促，胸腔中的跳动，更是剧烈得仿佛擂鼓一般！
他现在只恨自己，为什么就是这样一个生性凉薄之人……
他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激动……
更不知，该如何向自家殿下，倾诉自己内心之中的感激！
他感觉……如果此时是三保在这儿，一定会感动得声泪俱下，当着自家殿下的面哭一包吧？
如果是夏元吉那个死胖子……怕不是要先趴地上“嘣嘣”磕几个响头，然后蹦起来甩着大肥脸蛋子就要去亲自家殿下？
可奈何……他蹇义不是马三保，也不是夏元吉！
他只能强行控制着自己仿佛风箱般粗重的呼吸……
竭力张了张嘴……
可直到最后……
却还是只感觉所有的情感，所有的话语全都死死堵在喉咙中！
根本连一个字都难以吐出！
“呵呵呵……好啦好啦！哎我说老蹇，你要是敢跟我这煽情，可别说我抽你啊！”
朱小三儿当然看出他这副……眼看着就快要死自己眼前这架势了……
顿时忍俊不禁的摇了摇头……
他当然知道蹇义是什么性格，也不想他自己为难，干脆话锋一转，表情却已然变得认真了几分，继续道：
“反正不管他们有什么阴谋诡计……咱们未雨绸缪，该做的准备还是要做的！”
“科举之事，想要下绊子无外乎也就那几招……”
“咱们最基础的，就是要保证所有考生的性命绝不能出任何问题！”
“这样……他不是让你全权负责科举准备工作么？”
“那正好……从考场的建设施工开始，你完全可以大大方方的全用咱们商队的人，物料也全由咱们商队统一采购，别到时候他们直接在廊柱里塞点炸药什么的咱都不知道……”
“还有啊……”
“为了自保，你要跟礼部、工部和内官监等几家有合作的部门同时记账，每日核对，但每家的账你都要用不一样的形式来记，确保他们几家之间互相没法作假……”
“八卦账？”蹇义下意识一声惊呼脱口而出：“我听胖子说过这一招，殿下您也懂？”
“呵~被坑多了就懂了！”朱允熥也没多解释，而是继续安排道：
“还有……礼部除了他张智之外，我不信全都是允炆系的人，这点我相信你自己肯定更熟稔——多找一些他们内部，常年组织科举的人，问问其中有没有什么咱平常不太注意的门道！”
“如今你光明正大是我的心腹，我想除了真正的允炆系核心成员……其他人，想帮你献殷勤的还是多的！”
“至于说……还有其他的事情嘛……”
说到这儿，朱允熥下意识一阵沉吟，似乎还想要把事情筹划得再细一些……
不过蹇义却已然点了点头，胸有成竹道：
“可以了殿下，您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一步了，如果再往下的细节，还需要您来一一指点，我蹇某人，也就没脸再在您手底下混了！”
“不过……我来之前，三保倒是的确还提了一件事儿，三保让我问您——”
“如果对方真下了套，咱们要不要……以大局为重？”
“哈？”
朱小三儿下意识一愣。
不过紧接着……却顿时明白了马三保的用意，嘴角蓦然浮现起一抹阴恻恻的坏笑来，没好气道：
“呵呵~那小子……老银币这方面，你还是不如他！”
“行！这事儿……你们自己看着办！”
“你只需要跟他说……你家殿下如今都走到这一步了……如果现在有人给咱使阴招，咱还特么要‘以大局为重’……那我这储君也就别当了！”
“放手去干！回头布置完了，提前通知我一声就行！”
“放心！”
“还是那句话……这场子，就是你老蹇的舞台，敢动你，往死里坑！出了事儿，我兜着！”
朱小三儿一脸桀骜的拍了拍胸膛！
“明白！”
蹇义二目陡然一眯！
周身上下……竟也迸射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本就该属于他这个年纪该有的锋芒！
可就在此时，忽然！
“嗯？”
“嗯？”
俩人下意识眉头却齐齐一蹙！
就只听清禧宫，宫院的大门前……
竟蓦然传来了一阵……
嘈杂的喧闹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