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百炼钢，绕指柔
按明初礼制，皇家正经祭祀的场所乃是奉先殿。
这里不但供奉着老朱家的祖先牌位，同样也供奉着他一生挚爱，皇后马秀英的牌位。
但由于老朱还活着，没有老子给儿子磕头祭拜的道理。
所以今年刚薨逝的懿文太子朱标的牌位，则是被安排在了奉先殿的东庑偏殿之中。
只不过……很少有人知道的是……
就在奉先殿后的一角，还设置着一个小小的隔间暖阁。
老朱就这么一个人背着双手，慢悠悠走到了奉先殿中，表情淡然的屏退了门口守卫。
然后……
转身走到了墙角的小门处，伸手推开了房门。
就在其中……
北墙处竟还设置着两个黑漆神龛，左边一个上写得是“孝慈高皇后马氏之神位”，右侧则是“懿文太子朱标之神位”。
很少有人知道……
在外顶天立地，似乎是无所不能的一代强人洪武大帝……
在这里，却偷偷给自己安置了一个小小的“避风港”。
一开始这里只有马皇后一个人的牌位。
可自从年初，朱标逝世，这里就又多了一个牌位。
就见老朱缓步跨入，反手将门带好。
一瞬间……
这里，似乎就成了一个，完全与世隔绝，独立于外面一切烦恼的小世界一般。
直到此时！
再看老朱这才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和伪装……
刹那似乎抽空了全身的力气，只化作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寻常老农一般……
就这么颤抖着手掌缓缓伸出……似乎是想要触碰一下那马皇后的牌位。
可苍老的手掌……只在空中停滞了片刻……最后却又缓缓收回。
老朱只苦涩的笑了笑，这才又转头看向了另外一边，朱标的牌位……
似自言自语般轻声叨念道：
“妹子……标儿……今儿个是除夕，你们听听，外头……热闹着呐！”
“今天一大早，文武百官就都来给咱拜年，那一个个，磕头磕得震天响，喜歌儿唱得震耳朵……那真是……说得比唱得都好听！”
“可是……咱这心里啊……却反而就感觉空落落的，就像跟你们……就咱们仨……说说话儿……”
老朱的声音一哽。
可却又急忙深吸了口气，硬生生挤出一个和缓的笑容来，再次看向了马皇后的牌位，嘟囔道：
“妹子，你还记得不？”
“那年咱们在太平府……过年，哪有什么年夜饭啊？你从灶膛里刨出俩烤红薯，咱俩蹲在破庙后头，你一口我一口地分。你那时笑得……笑得比外头一万盏灯笼都亮。后来打下了江山，朕给你做了凤冠霞帔，还给你修了这世上最大的宫殿……可妹子……咱咋觉着……你笑得……反倒是越来越少了？”
老朱说着说着，眼圈已经完全无法自控的红了起来，不过却下意识攥了攥龙袍，就好像是个无依无靠的孩子般……最后只轻轻摇了摇头，继续道：
“咱知道……你是怪咱，杀了太多的人，说咱不念及当年的情分了……”
“唉……你心善，见不得那些血……”
“可妹子，咱不是也跟你说过嘛？这江山，是天下的百姓拥戴咱，才让咱坐下的，可坐稳了江山……他们却又要坑害老百姓……那不成恩将仇报了嘛？这咱哪能依？”
“若是咱不杀他们……那过不了几年，天下的百姓，还会像咱当年推翻暴元一样的推翻咱！这、这道理……妹子你应该能明白啊！”
“可、可你咋就气性这么大……动不动就急火攻心，硬生生……硬生生就把身子骨给熬垮了？”
“你倒是先走一步，跑到那边去躲清净去了……可留下咱……一个人在这世界上……可、可咋过哇！”
一贯坚强的洪武大帝，从来不会轻言哭泣！
可即便此时他强咬着牙，紧绷得全身的肌肉都“突突”颤抖……
可泪水……却还是已经根本无法控制的，“扑簌簌”打湿了衣襟！
“还有你！标儿啊……标儿！”
“你说你也是……咋、咋就走你爹前头了呐？”
老朱说到这儿，一声哽咽却已经再难自持……
整个人直接佝偻下去，真就好像个……彻底被抽去了脊梁的老者一般，拼命用干枯的双手捂住脸……
平日里那似乎能扛起一切重担的双肩，此刻却也早已抽动不停……
足足沉默了半天！
“嘶……”
老朱蓦然深吸了口气！
婆娑的泪眼早已模糊，却还是缓缓起身，看向了朱标的牌位，继续道：
“标儿，你还记得不？小时候爹教你读《孝经》，你读错了，爹罚你站……你娘偷偷给你塞点心，结果你、你还分一半给爹……呵呵呵……”
老朱说着说着，又破涕为笑，似乎是又想到了什么温馨的回忆般，继续道：
“后来啊，你长大啦，你跟爹一块儿打天下……你替爹守南京……你替爹去巡抚天下……人人都说标儿好，说标儿仁德，说标儿是咱大明最好的太子……可你……你咋就……”
“哎！不说那些啦……”
老朱说着说着，自己却已然彻底说不下去了……
再看他忽然用力抹了把脸，摔掉眼泪和鼻涕，再次看向两块牌位时，却依然换上了一副笑颜……
就好像个，着急跟家里人炫耀什么好宝贝的憨厚老头儿般，一脸开心道：
“对了，咱今天来啊……还真是有好事儿，想跟你们娘俩说！”
“咱家小三儿啊……出息啦！”
“标儿，这点咱还是得说你……想当初你就疼允炆，一直对允熥爱搭不理的……可小三儿现在可了不得了啊！”
“咱之前……一直怕他仗着有点小聪明，就把这治理天下的事情想得太简单……所以最近又强压他，必须得亲自带着文武百官们，做成一些事情……”
“嘿！咱之前还怕那孩子性子急，怕他会在心里记恨咱呢……可没想到……他啥都懂！哈哈哈……”
“哎？你们知道嘛？他不但认认真真，带着文武做了好多事情，而且啊……还给咱描绘了一个，简直好像是天上神仙居所一样的未来盛世！”
“他说……咱大明以后人人能吃饱饭，穿暖衣……他说咱大明以后有飞机，有汽车……人们距离多远，最多一天就能横跨山海！他还说……以后咱所有人都能千里传音，想谁啦，哪怕隔着千山万水，也能直接跟对方说上话……”
“呵呵呵……唉……就是不知道……到那时候……咱能不能跟你们娘俩也说说话，也让咱……再听一听你们娘俩的声音……”
老朱说着说着，原本兴奋的表情又微微一黯。
不过随后却急忙摇了摇头，讪笑道：
“哎~嘿嘿嘿……都说了，不再跟你们说那些难受的事儿啦！哎？你们瞧，这就是咱家三儿给咱的小玩意！”
一句话音出口，再看老朱笨拙的从怀中，小心翼翼的扯出一个小包裹放到供案上，又小心翼翼的打开包袱皮。
只见里面……
赫然是一个巴掌大小的，蒸汽机的小模型！
对！
朱允熥这毕竟有一些从橡胶树原植株上取下来的乳液，为了以后见到老朱时可以解释得更清楚，他专门做了好几个小模型！
再看这模型虽小，却五脏俱全——锅炉、气缸和飞轮活塞等等全都齐整!
就只见朱元璋，真就好像个摆弄新奇玩具的孩子也似，从旁边小心翼翼的拿起一盏茶水来，灌进锅炉中。
伴随着下方柴火燃烧，本就不大的锅炉迅速煮沸。
水蒸气带动着活塞、飞轮和传动杆，顿时开始有节奏的“呲呲呲”转动了起来！
“嘿嘿嘿……你们瞧！这就是咱家小三儿说的叫个啥……蒸汽机的东西！”
“小三儿说啊……只要有了这玩意，以后车不用马拉，船不用风帆，不用人划桨……咱大明的技术将会往前迈出一大步！哈哈哈……”
“唉~”
说到这儿……再看老朱，原本还兴奋的笑容，瞬间又黯淡了许多。
就这么眼眶湿润的看着桌上的两个牌位，悠悠然轻叹道：
“妹子，标儿，咱多希望……你们也能看见这些东西……咱多想，你们也能看见这东西……彻底在咱大明普及的那一天啊！”
“你们虽走了，可老天爷还是可怜咱这个孤老头子，还是可怜咱大明的……又让咱有了个小三儿……”
“咱已经决定……就立小三儿当储君啦！”
老朱一声长吟，似乎心里始终悬着的一块大石头也终于落了地。
“呵呵……有些话……说出来，心里反而就踏实了不少！”
“小三儿他文武双全，以后一定能带着咱大明，往更好的方向去走！”
“他有大雄心，但又知道体恤百姓……对了，嘿嘿嘿……你们知道……咱今天问他啥了嘛？”
老朱忽然，似又想起了什么一般，脸上竟泛起了一抹……
孩童般，憋不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