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1章 那两面新鼓……
这是他从小生长起来的地方。
所以对于这周围的一草一木，他都简直再熟悉不过……
被僧兵冲散，然后被大明的队伍解救至今，已经快一个月的时间了……
他无时无刻不想念着家乡的亲人们。
无时无刻……
不担忧着家乡亲人们的安全！
距离寨子还有多远，他就悄悄翻身下马，将马匹拴在了一处避风的大岩石后等待。
自己一个人则借助着月影婆娑飞快向前……
不多时，便已经来到了寨子前方！
可刚一靠近！
“嗡！”
他的整个头皮都快要炸开了！
距离还有多远……
他就见寨子门前，一棵早已干枯了的歪脖子树上，竟赫然吊着一个人！
伴随着距离越来越近……
他的一颗心，也渐渐开始沉入了谷底！
这……是一具尸体！
全身上下全都是鞭痕，早已看不出一寸完整的皮肤！
不过原本鲜红的鲜血此时早已漆黑凝固。
由于高原气候干燥，此时寒冷也没什么苍蝇……
但这具身体明显是已经挂了许久了……
虽然尸身在干燥寒冷的环境中没多少腐坏，但却早已骤缩风干……
狰狞的五官看不出个形状。
但从对方那眼熟的褴褛衣衫，还有脚上一只，分明还纳着补丁的破布鞋上……
扎西顿珠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人的身份——
他叫仁增，是跟自己同寨子，而且是同一批被征调去前线参战的一个青年！
当时敌军势大，把自己的队伍冲散……
在后续僧兵的搜寻中……
整个农奴队伍遇到了前来救人的明军！
自己和一大批人浑浑噩噩被明军营救，可仁增却怕被明人抓去挖心掏肝，所以还是带着一群人远远逃离……
他明明是放弃了明军阵营，再次选择了回到寺庙这边的啊！
为什么又会被活活打死？
甚至就连尸体都不让收？就这么一直吊在寨子门前……
看样子，恐怕也快一个月了啊！
全身的肌肉都在微微颤抖。
不过扎西顿珠深吸了口气，还是加快了脚步绕过大门，径直朝寨子之中就跑……
这里，是他的家乡。
他当然不用顾忌太多……
虽然山上的僧兵们随时都会下来巡查……
但一来他早就熟知僧兵巡查的时间和路线，二来是村口的大黄狗也对他无比熟悉……
他就这么绕过矮墙，穿过小路……
径直来到了村中最有威望的，丹增老爹的家门前……
老爹家中还亮着酥油灯。
“当当当~”
他轻轻敲击了三下。
“吱呀~”
伴随着老旧的木门缓缓嵌开了一条缝隙……
丹增老爹那只独眼，在门缝里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可陡然间！
“唰！”
老爹猛然瞪圆了眼睛！
就这么一脸不敢置信的死死盯着他！
“是、是你？”
老爹一张苍老漆黑的老脸竟瞬间惨白!
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劈手一把，将扎西顿珠拽进屋！
枯瘦的手指，死死掐着他的胳膊，掐得他一阵阵钻心的疼！
可平日里和蔼可亲的老爹，此时却很明显都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
几乎是嘶哑着嗓音，竭力压低了声音嘶吼道：
“你、你疯了你！还敢回来？”
“寺庙那边说你是汉人的奸细，就是你出卖了寺庙，才导致一个月前的战斗失败！”
“仁增就因为替你说好话，说你是被汉人给抓走的，不是叛变……结果就被僧兵们吊在寨子门前给活活打死了！”
“你你你……你怎么还敢出现在村子里？”
老爹的情绪激动，干枯的身躯都因为用力抓着顿珠的胳膊而不停的“突突”哆嗦！
“什么？”
扎西顿珠一双眼珠子顿时充满了血丝！
仁增的死……是因为替自己辩解？
可问题是……
自己的确不是叛徒啊？
自己当时，的确就是被明军给“抓”走的！
他们寺庙为什么非要说自己叛变了？
“嘶……唔！”
不过只一瞬间，扎西顿珠却立刻想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寺庙里的大师们，都自称是佛菩萨的代言人，都说是替佛菩萨在战斗……
那么既然是神佛的旨意……又怎么可能失败？
又怎么可以失败？
一旦“代表神明行事”却失败了……
那是不是说明……他们自己的信仰就不够虔诚？
又或者说……是他们所代表的神佛，本身就不如对方？
所以！
寺庙的战斗，不能失败！
一旦失败了……
那一定就是有“邪魔”在暗中搞破坏！
他们……只是需要这么一些“邪魔”出来，替他们的失败背锅而已！
“老爹……我这回回来……就是为了这件事而来的！”
“我们寨子……”
“咱们这片土地！”
“再不能允许这群打着佛菩萨名义的邪魔们，再这么肆意妄为了！”
扎西顿珠的目光几欲燃烧！
就这么咬牙切齿的，死死凝视着眼前的丹增老爹！
……
灯光昏暗。
小小的老爹房间里，此时却挤了不下几十人！
这些，全都是寨子里最穷苦的百姓们！
大家按照平时的习惯，每家都派出了最能做决定的男人和老人，也有一些老阿尼前来。
眼看着房间中突然出现的扎西顿珠。
所有人的表情，先都全是一阵错愕。
不过随后却也没多产生什么反应……
长久的痛苦早已磨平了他们的心志。
他们似乎早就忘记了该怎么快乐……更忘记了该如何痛苦！
因为能够清晰感知痛苦的人，是根本无法在这种环境之中活下去的！
就在酥油灯昏暗的映照之下。
扎西顿珠也是在时隔一个月之后，再次见到了这些……曾经无比熟悉的身影……
这些人中，有的老人家目光黯淡无光，身形明显比他离开时更瘦，脸上的皱纹也更深。
妇人们挤在角落里，怀里抱着睡着的孩子，孩子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也许是因为常年饿肚子，得不到充足的食物……使得孩子们只有靠沉睡来抵抗随时都有可能亲浸入骨髓的饥饿感……
忽然！
“嗯？”
扎西顿珠的眉梢一挑！
目光再次在人群中逡巡了片刻之后……
急忙下意识看向了其中一名老妇，声音轻柔的疑惑道：
“措姆阿尼，我妹妹呢？我俩妹妹不是都在你家帮着放羊吗？”
“您没跟她们说我回来了吗？”
老妇闻言，不知为何全身竟都是一个哆嗦！
紧咬着嘴唇低下了头……却硬是不敢抬头去看眼前的顿珠。
“唉~”
不过就在此时……
却只听丹增老爹一声轻叹，一双浑浊的眸子早已灰败得如同一潭死水。
却还是不得不苦涩着老脸，轻声道：
“顿珠，你就别问了……”
“三天前……寺庙的供奉堂中……又多了两面新鼓……”
“大师们说……这是对于邪魔背叛佛菩萨的惩罚……”
“你也别怪措姆，你没看她一条胳膊都已经抬不起来了么……就是去替你妹妹求情，被寺庙打折的……”
“这事儿啊……谁都不怨……”
“就只怨我们上辈子都造了孽，今生就只能靠无尽的痛苦来偿还……”
“这……都是命啊！”
丹增老爹一声长叹。
整个房间之中。
气氛瞬间，彻底陷入到了一片……
死寂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