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2章 打碎铁屋子
陡然间！
“轰！”
整个舞台下，所有老百姓们的情绪，终于彻底爆发了！
最开始引燃这一切的不是别人……
正是金大春！
正因为他是被直接拎出来当成的典型！
所以刚才刘貊所说的每一句话，可以说，全都是最精准的，针对他的现实情况，针对他自己独一无二的痛苦的阐述……
更是对于他那些，一直支撑着他受苦受难才活到今天的美好梦幻的……
无情粉碎！
后世迅哥儿曾与他的好友钱玄同发生过一次，关乎于时代民心，和国家前途命运的争论——
当时的周先生正处于极度消沉的状态之中。
他经历过辛亥革命，看过袁世凯称帝、张勋复辟等一系列闹剧，目睹了“革命”后的现实依然黑暗……
这让他对所谓的“变革”，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为了逃避对于现实的失望与痛苦，他把自己关在绍兴会馆的补树书屋里，整天抄古碑、读佛经，试图用这种方式“麻醉自己的灵魂”。
而恰巧在此时，时任《新青年》编辑的老友钱玄同来访，邀请他为《新青年》撰稿。
当时已经感觉世界无望，满眼灰败的迅哥儿并没有直接答应，而是向钱发出了灵魂质问：
“假如一间铁屋子，是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里面有许多熟睡的人们，不久都要闷死了，然而是从昏睡入死灭，并不感到就死的悲哀。现在你大嚷起来，惊起了较为清醒的几个人，使这不幸的少数者来受无可挽救的临终的苦楚，你倒以为对得起他们么？”
迅哥儿这意思很简单——
这世界就是没有希望的，老百姓们抱着虚幻的希望也许还能踏实的死去。
现在你非要讨厌的把他们都叫醒，告诉他们你们快被闷死了，而你们的那些美梦都是假的……
这样，真的对么？
然而！
面对鲁迅的质疑，钱玄同却给出了极为有力的回答：
“然而几个人既然起来，你不能说决没有毁坏这铁屋的希望！”
很显然……
若是想要安慰人，当然可以给他制造一个短暂的梦幻。
但若真要医病，真要让整个时代向前发展，让每个人的日子都能真真正正，切切实实的变好起来……
那这种打碎短暂梦幻，并着眼于未来的痛苦……
就是虽然难受，但却必须要经历的，撕碎牢茧，破壳新生的必经过程！
“啊！呜呜呜……啊啊啊啊啊……”
金大春猛然抱着脑袋开始放声哀嚎，身体好像虾米一般渐渐佝偻，然后蹲在地上大声痛哭道：
“俺为他朴家辛辛苦苦干了三十年啊！三十年！俺爹俺娘就在给他朴家干活儿！临死前还拉着俺的手叮嘱俺，一定要老实本分，说爹娘没本事，没能给俺攒下一亩地，让俺努力干活儿，争取这辈子也能种上自己的地，告诉俺，不论多苦多难多委屈，也一定要咬牙忍着……忍到自己有地，一切就都好起来了！”
“呜呜呜……俺从二十多岁就开始给他朴家干活儿，现在都五十多，孩子都多大啦，却连个媳妇都说不上……”
“结果俺现在才知道……原来，原来就算俺再努力个一千年也没用！”
“人家、人家压根就没准备让俺成为地主！”
“俺、俺这辈子都不可能攒出自己的土地来！”
“啊啊啊……凭啥……凭啥啊？”
“俺明明一直很努力……明明……起早贪黑，连一点懒都不敢偷，中午都不敢回家吃饭……”
“俺明明……已经尽了全力，不敢投不敢抢，不敢赌不敢吃喝的……明明是……一步都没走错啊！”
“最后……咋就成了这样了啊！凭啥？凭啥啊？”
金大春这一嗓子，嚎得肝肠寸断，嚎得痛彻心扉！
他这一开头儿！
整个会场，所有老百姓们的情绪，终于再也扛不住了！
大家发疯了，沸腾了，燃烧了！
所有人全都发了狂般的或是大声嘶吼，或是抱头痛哭！
很明显完全无法承受这种，整个人生的梦想，所有生存的价值和意义全都被否定掉的打击！
刚才的郑大姐郑顺福死命搂着自己的儿子，泪水早已泼满了脸颊，同样扯嗓子大哭道：
“孩儿啊！呜呜呜……我、我对不起你爹，三斗粮……才三斗粮，就换走了你爹一辈子辛辛苦苦才攒出来的土地^”
“你爹、你爹他死得也冤啊……辛辛苦苦了一辈子，不知道原来所有事儿，都是他朴家的算计！”
“咱们、咱们就永远不可能真正拥有自己的土地！”
一个老汉瘫坐在地上大声哭诉：
“是啊……我家的地，就是被他朴家联合官府给抢走的！”
“那时候我爷爷还活着呐，我就记得我爷爷总说，人家用两坛酒，就骗走了我家的地契，可、可我爷根本就不认识字！他们骗我爷签了字，就把地给抢走了……白纸黑字，我爷去哪里都告不赢！”
“那时候我还小，还完全听不懂爷爷到底在说些什么……可、可直到今天才回想起来……”
“我爷……我爷也是被他朴家给害死的啊！呜呜呜……”
一个本应年纪不大，可看起来却已然头发花白的男人，抱着一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女孩儿满脸懊悔，痛哭流涕：
“英子，英子啊……是爹害了你……都是爹糊涂啊……”
“你被那朴家看上，说要拉去做帮工，你不想去，爹还非说，能去朴家做工可是咱的福气，还有人管饭……”
“可、可你在他朴家受了那么多的苦，遭了那么多的罪……年纪轻轻还落了满身的伤疤……可、可爹还是以为……只要咱干活儿小心，做事认真……只要努力就总能被朴老爷喜欢，就不至于再欺负咱了……”
“可、可是……谁曾想他竟然真会这么坏……他、他压根就没把咱们当人啊！”
“英子，是爹害了你，是爹老糊涂，害了你啊！”
“爹又咋能想到……其实不论咱咋谨小慎微，不论咱咋努力……也根本就不可能真正被他朴老爷当人看！”
“在他眼里，咱……咱本来就只是跟骡马一样的牲口啊！”
“爹、爹不是人！”
“爹根本就不配做你的爹！”
“啪啪啪……”
汉子越说就越是悔恨，哭着哭着，激动得干脆抡起巴掌，照着自己的脸颊就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