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7章 行家伸伸手
“运输粮耗，说到底……其中有没有水分，有多少，里面又有谁贪没贪……”
“郁大人之前都说了，看账册，完全看不出问题来……其实这本身就已经是最大的问题了！”
就听夏元吉，表情严肃道：
“抓几个贪官，查几桩大案……的确能对天下贪官起到一定程度的震慑作用。”
“可要说对贪腐的惩处力度，老皇爷手段之酷烈，恐怕难有出其右者……但我大明朝天下查出的弊案却依旧层出不穷！”
“说到底……光查贪腐，查一万个，也总有那第一万零一个是漏网的！”
“想要让天下吏治清明，户部账册详实……就像殿下推行的新政一样，还是要从制度上去解决其中的问题！”
“我想提的有三点，其实也都是承袭了殿下新政的精神——”
“第一，天下统一量度，用官斗换私斗！”
“具体说来，天下税粮，从县仓起运，必须用朝廷下发的统一官斗……”
“县里备一套标准斗，船舱里也要备一套，京仓再备一套！三套斗一模一样……”
“这样，粮从县仓出去，到京仓进来，都用官斗重新量一遍，地方若用私斗，一经查出，粮长和主管官一起问罪！”
“第二，粮从起运开始，每一批给一个编号，单子一式三份，县仓留一份，押运官带一份，京仓收粮时再对一份……三份单子是赶着一路走赶着一路对，走了多远，消耗了多少粮食，随时记录，随时监察，只要数目对不上，少一石也能追到具体的位置，甚至是具体的人！”
“第三，户部每年派人不打招呼，半路抽舱！”
“就在码头、卡口、河道上随机拦船，上船量粮，抽到哪艘算哪艘！一年，不定时抽上几十船，随时对单子，对沿途记录……”
“我就不信了……”
“要说地方官有可能买通所有官吏，互相分润利益……可运粮途中？这一路上要经过多少州城府县，要过多少道手？如果监管够严够细……我还真想知道，到底有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把沿途这么多经手的，各个不同衙门的所有人，全都给买通喽？”
“呵呵~”
说到这儿，就见夏元吉忽然满脸轻蔑的一笑，继续道：
“说白了，不是损耗管不住，而是以前，就没人愿意这么较真！”
“只要较真，损耗从八升压回三升，一年足能给朝廷多省下几百万石的粮！”
说到这儿……
再看夏元吉的嘴角忽然一挑！
就这么……又目光深邃的转头看向了身旁的郁新，声音……已然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了起来，阴恻恻怪笑道：
“呵呵呵……郁大人……请恕下官……还想说点不中听的话……”
“说！”郁新此时脸上的肌肉都在“噼啪”暴跳！
不过却还是紧咬着槽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来！
就听夏元吉缓声道：
“户部这么多年……若说地方账目查不清，是因为地方官吏太多，借卯吊卯账滚账，实在难以下手……总还算是有些理由……”
“可全国运粮的渠道，陆路水路一共就这么几条！”
“若是真想查……就真查不明白么？”
“恐怕……还是因为涉及的面太广，牵扯到的利益关系太多……户部也怕得罪人吧？”
“什么？你……”
郁新的脸色陡然一变！
夏元吉这指控可太恐怖了！
这分明……就是在明摆着说，你户部就是在姑息养奸……甚至是监守自盗！
这个罪名要是真坐实喽……
恐怕是真要有一大批人，直接掉脑袋的！
郁新表情陡然一狞，刚想要厉声争辩……
可就见夏元吉，压根就没想给他解释的机会！
只表情淡然的抢声道：
“呵呵~郁大人，您也别急……在下也是管账的……账房儿你的这点子手段……多多少少还是知道一些……”
“别的不说……”
“我猜……户部这么多年的账册上……应该有很多字迹，根本就看不清了吧？”
“可它到底是因为天气潮湿，笔墨晕染……还是在记账时的字迹就被做过处理，打从一开始，就不想被人看清……”
“下官虽然管的摊子不如朝廷的户部大……可却也总还是有些办法，能分辨得出来的！”
“怎么样郁大人……”
“你若是实在不服……要不我现场点几本容易做手脚的账册，让锦衣卫立刻派人去户部账房取来……”
“咱们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看一看……那里面……到底有没有字迹看不清？”
“唰！”
郁新的脸色陡然一变！
一双眸子……突然爆射出了两道，狠厉的凶光！
就这么……
极为阴鸷的，死死盯着面前的夏元吉！
竟硬是……
连一声，都没能吭得出来！
他……
真慌了！
很显然！
他清楚……
自己……当真是小瞧了这个夏元吉！
而结果就是……
自己……由于自己的轻敌……
已然直接被对方给将死了！
是啊……
他郁新自己是不可能在朱允熥的治下，还非要顶风作案去搞什么仨瓜俩枣的贪腐的……
可这却不代表，他可以利用自己的职权，稍稍给别人放放水，给自己多培植一些势力，给自己多留几条后路！
很多户部的小手段，都是他们这些做账的人精们，多少年总结下来的经验了……
保证是不违法，你外行来更是查不出问题！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
今天！
他朱小三儿为了针对自己……
还真就搞来了一个内行高手！
管账的行家！
有道是“行家伸伸手，就知有没有”啊……
他夏元吉，刚才只几句话……
已然彻底让所有户部官员们，全都知晓了他极为恐怖的专业底蕴，和智计卓绝的天赋！
而别忘了……
他夏元吉，还是当今这位皇太孙的嫡系中的嫡系！
拥有着锦衣卫和民间高手的多重保护……
你跟他玩儿明的，玩儿暗的……
都根本伤不到的一根汗毛！
搞不好，一个不小心还容易把上边的朱小三儿给惹出真火来！
现在他朱小三儿，至少还愿意笑嘻嘻跟你摆一摆龙门阵……
可你真要是使什么下三滥的手段……
别说伤……哪怕是惊到了眼前这难缠的胖子！
恐怕立即就会直接把上边的朱允熥给惹毛！
那时候……等待自己这些人的……
可就不再是……这么和风细雨的过家家了！
那！
是他郁新……
不论如何也绝不可能接受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