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Eren】 杨骏
“这名选手……”
“这名选手！”
“这——名——选——手——！！”
裁判站在桌子下面，声嘶力竭，暴跳如雷。
终于，在想着要不要跳到桌子上和E人肩并肩的时候，他的呐喊终于抓住了E人一个换气的空当，传进了E人的耳朵里。
E人垂下目光，挑了挑眉毛：
“咋了？”
要说这个体育场里谁是最能喷的那个，谁是嗓门最大的那个，E人还没有自信能够稳坐头把交椅。
但如果要问谁是这里最不在乎裁判；
或者说不在乎裁判所代表的“规则”的人……
E人当仁不让。
从他懵懵懂懂的童年时期开始，他就不理解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不可以”、“不应该”。
那些“规则”构建成条条框框的高墙，把所有人都围在里面。
幼儿园的时候，他总是揍同桌的小胖子。
因为小胖子喜欢从背后突然推他，然后看着趴在地上的小E人哈哈笑。
他推一次，小E人就揍他一次。
小胖子每次都被揍得眼含泪花，但是不想给小E人低头认输，一次又一次地推；
小E人也只好一遍又一遍地揍他。
后来有一次被幼儿园老师看见了。
平日里跟他们说话俏皮、喜欢拉长音的阿姨把小E人拽过来狠狠地打屁股。
小E人觉得没有问题。
小胖子打不过他，所以他可以打小胖；
他打不过阿姨，所以阿姨可以打他。
动物世界里也是这么演的。
但随后阿姨把小E人的父母叫到了幼儿园来，因为小E人不肯承认是自己做错了。
“他先推我。”
小E人这样说。
“你动手就不对！”
幼儿园阿姨愤怒地拍着桌子，这样说。
“快跟人家道歉去！”
被叫到幼儿园来的父母指着小E人，这样说。
“可是……他推我也动了手。”
小E人很不解。
幼儿园老师看见了，可她全程都未曾提起。
如果“动手是错”是围墙上写着的规则，那先错的也是小胖子。
为什么这堵墙……只能围住他自己？
父母和幼儿园老师对视，但都给不出解释。
“快去道歉！”
“去道歉！”
“道歉！”
他们只是这样朝着小E人吼。
小E人觉得他们说的没有道理，拒不道歉。
幼儿园老师非常生气，让父母把他领回家里去，明天再说。
父亲是个小学老师，母亲是医院的护士。
他们并不自由，请假都只能请半天。
所以他们训了小E人一路，把他丢到了奶奶家里。
小E人只好问奶奶为什么。
奶奶叼着嘴里的香烟，冷笑一声说：“因为那小胖子他爹有钱。”
“幼儿园老师和你爸妈都得罪不起。”
小E人明白了。
原来围墙并不真的存在，他们也只是生活在动物世界的动物。
人类世界也是弱肉强食的。
只不过人吃人的方式变了。
强者学会了立起围墙，规训弱者不许反抗。
小E人说他不想再去幼儿园了。
他讨厌围墙，却也推不倒围墙，就只能远离围墙。
奶奶手里的香烟袅袅升着烟雾：
“你没有能力做这个决定。”
“你吃你爸妈的，穿你爸妈的，也就只能听你爸妈的。”
“不然人家俩凭啥养你？”
小E人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奶奶：
“那你养我。”
奶奶愣住了。
她一个劲地吸烟，不说话。
从那天往后，小E人就和奶奶生活在一起了。
奶奶发现，小E人总是爱去隔壁串门，那家有个初中生，天天拿手机打游戏。
奶奶说：“我可不给你办什么WIFI。”
小E人说：“没事，我不爱打游戏。”
小E人发现奶奶总是烟酒不离手。
他跟奶奶讲：“奶奶你戒了吧。”
奶奶不屑嗤笑：“你爸劝了我几十年都没用，不爱闻味去找你爸妈去。”
小E人摇摇头：“我想你活的久一点。”
奶奶嘁了一声，转头进了厨房。
小E人觉得奶奶哭了。
后来奶奶戒了烟和酒。
但还是没有活得很久。
高中的时候，奶奶走了。
E人和父母说，奶奶生前说过，她死了之后想要海葬。
因为墓碑前的小坑看起来很压抑。
爸爸很生气，说老人走了怎么能连个祭奠的地方都没有，这是大不孝……
这不合“规矩”。
E人觉得这两个字真是可笑极了。
奶奶在的时候，收留了想要逃出围墙的他。
奶奶没了，他死也不能让围墙把奶奶困住。
所以他抄起了一把水果刀，疯子一样挥舞，歇斯底里，喊“谁敢动我奶奶的骨灰我就跟谁玩命”。
把前来祭奠的叔叔阿姨们吓得大惊失色。
爸爸害怕真的出事，只能把骨灰盒给了他。
E人带着骨灰盒离家出走，去了个陌生的小县城。
同龄人们在清晨里起早，成群结队涌进高中，备战高考。
他到处打零工，捡垃圾，每天在寒冷的地下室里被冻醒。
后来一家黑网吧收留了他，让他当网管。
老板不耐烦地表示自己只会管他的伙食和住宿，没有工资，以免被说成是招童工。
但每个月会给他三千块钱，说自己在做慈善。
当网管的期间，E人开始学着打电脑游戏。
他的水平以一个极快的速度迅猛飞涨，令整个网吧都瞠目结舌。
后来他开始当代练，赚到了不少钱。
他把这些钱几乎全都花光，搭上了一艘远洋货船。
终于，他把奶奶的骨灰撒进了太平洋。
太平洋是最大的海洋。
整整占据着地球仪的半面，他想这里总归不会有围墙。
回来以后，他去了一趟纹身店。
纹身师看着图片上的老人手拿烟卷，脚边放着空酒瓶，迟疑地问他确定吗。
纹身师以为这是什么非主流的搞怪图片。
E人说这是我奶奶。
我爱她。
我要带她看遍这个世界。
这是E人的第一个纹身，纹在了心口。
后来E人又去做代练赚钱，行情不好他就换一个，他学哪个都很快。
赚到了几万块后，他去考了个海员证书。
一趟出海要整整七个月。
航海并不是什么自由浪漫的事情，正相反，老船员们在船上度日如年，他们自嘲说像是领着薪水坐牢。
但E人不这么觉得。
他觉得这自由浪漫极了。
太平洋的波涛之上，他睡得安稳又踏实。
出海归来，他又去做代练赚钱。
只不过这次代练的游戏叫“瓦罗兰特”。
他打得很好，吸引到了职业战队的目光。
他从二队替补一路晋升到了一队首发，甚至没觉得有什么阻碍。
只不过一队的教练是个古板的老家伙，总是拧着E人的耳朵吼他去练枪练战术。
E人说我是来玩游戏的，不是来训练的。
老家伙冷着脸看他：“那你打什么职业？”
E人愣住了。
第二天，他向战队提交了辞职申请。
老家伙听说了，却又来挽留他，说他是再好不过的苗子，希望他不要放弃，昨天是自己话说错了……
E人摇摇头，拍拍老家伙的肩：“是因为你说得对，我才会决定离开。”
这一趟职业之旅，他赚到了几十万。
他买了一辆非常棒的摩托车，一路向着日落的方向骑。
他用摩托车和牧民们交换骏马，高歌欢笑着在草原上驰骋。
他从没学过骑马，但在马背上表现出来的大胆和洒脱让牧民们都觉得震撼。
E人说他不怕死在这里。
在这么美的地方从马背上摔死，到了天上讲给奶奶听，应该能逗得奶奶前仰后合。
最后他到达了雪山。
这里的人们把雪山称作“神山”，十分具有神圣感和仪式感。
在寒风呼啸的垭口，他见到了悬挂着的五色布幡，这里的人们把为逝者祈福的经文写在上面。
大风吹过，猎猎作响。
人们说风每吹动一次，就等同于为逝者诵经一遍。
在雪山之顶，E人搭了一小堆石块。
刻着奶奶名字的那颗放在了最顶端。
他跪坐在石堆旁边，于凛冽的寒风中嚎啕大哭。
呼啸的寒风卷着他的哭声远去，不知道要送给谁听。
后来，他听闻了白耀的事情。
这个年轻的大男孩天赋异禀，但对待这个世界态度恶劣。
人们说他太幼稚，不知悔改。
但E人不想看到他悔改。
于是他骑到了一个有信号的地方，拨开手机屏幕上的泥浆和沙砾，给白耀打了一通电话：
“哎，你缺不缺自由人？”
……
“你问我咋了……？”
裁判看着站在桌子上的年轻人，气不打一处来。
看看那满身的黑青花纹，像什么样子！
漠视规则、桀骜不驯……把这些当作自己的个性，以为自己很酷？
就是缺少社会的鞭挞！
“你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再不下来的话就判你严重违纪！”
“根据你们签署的比赛协议，赛后可以对你进行罚款，并要求你公开道歉！”
裁判的脸色一片铁青，恶狠狠地盯着E人的眼睛。
“道歉？”
E人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面前的裁判，和父母、幼儿园老师的身影逐渐重叠在一起。
这么多年过去，他再次见到了那堵墙。
那堵他童年时所见的，第一堵墙。
E人放肆地咧开嘴角，不羁一笑：
“我道你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