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最长的河
釜山七月已至下旬，雨季到来却未解燥热，空气中令人不适的闷湿感进一步加重。
经由四天休息，象征着半决赛首场开赛的周六如期而至；
釜山会展中心周围的游客人影纷纷扰扰。
天色阴沉，细雨连绵；
但得益于电竞世界杯半决赛所带来的热度，此刻的釜山会展中心像是连绵细雨中蓬勃燃烧的炙热篝火；
巴西队和俄国队的比赛，将在今晚正式打响。
游戏官方在赛前发起了全球各个服务器的预测投票环节；
巴西代表队支持率：俄国代表队支持率；
39:61.
虽然俄国代表队的阵容名单依旧令人望而生畏，但相比于之前四分之一决赛中，巴西代表队和美国代表队18:82的支持率对比；
不难看出，【Aspas】点燃了更多观众的期待。
或许是希望看到“最长的河”与“最高的山”两位决斗者的巅峰对决；
或许是希望看到展示在釜山会展中心楼顶巨幕广告牌上的【Icarus】经受这位最老练的决斗大师的考验；
或许是“悲情英雄”的形象过于深入人心，即使赛季初的伦敦大师赛上MIBR战队夺冠，玩家观众们仍旧希望看到【Aspas】能够拿到更辉煌的荣誉和战果——
漆黑的云层上，隐隐传来滚雷之声；
狰狞刺目的闪电刺破天幕，将阴暗的街景映得惨白。
当天上午，电竞世界杯巴西代表队官方发布一条突发通告——
队内来自黑豹FUR战队的哨位、25赛季与【Aspas】同在MIBR战队作战的前队友、被公认为“巴西代表队第二火力点”的【artzin】——
于酒店外的街道上发生车祸；
伤情得到控制，救援医疗及时；
但……
上肢软组织挫伤，下肢胫骨平台骨折。
无法出席当晚即将举行的半决赛。
……
釜山圣心医院，骨科康复病房。
【artzin】仰躺在床头微微抬起角度的病床上，床头的监护仪器上灯光一闪一熄，映得他苍白的脸色格外灰暗。
“不要这么沉重嘛，你就只管好好躺着养伤，晚上的比赛交给替补选手就好——”
“我们的小伙子们都是很棒的！”
即使心底不免叹息，床边的巴西领队仍旧咧起嘴笑道；
他伸手拍了拍【artzin】的肩，想要让其振作起来。
【artzin】勉强笑着点点头，目光在病房里的队友们、教练和领队身上巡视了一圈：
“放心吧，我没事。”
“晚上的比赛就交给你们，我很放心。”
“这就对了嘛！”
领队笑笑，和队员们对了个眼神，语气宽厚：
“那你先在这里好好休息，我先把小伙子们带回酒店。”
【artzin】点点头，看着队员们纷纷跟他告别，而后随领队走出病房——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掠过那道沉默着站在病房窗前的背影；
但没人踏足那边沉重的领域，只是迟疑了片刻后选择离开。
病房里重归一片安静，【artzin】的目光也落在那道窗边看雨的背影上；
他面色犹疑不定，最终咬着牙下定决心开口：
“【Aspas】……我……”
似乎叫出对方的名字就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想说的话还是堵在了喉咙；
窗边那道身影缓缓回头，深邃沉静的目光在空空荡荡的病房里巡视一圈——
【Aspas】微不可察地愣了一下：
“……你要睡觉了么？”
他好像这才发觉队友和教练们已经离开，于是也迈步向着病房门口离去。
“不不……等一下。”
“我……”
【artzin】慌张地摆摆手，连忙叫住对方；
但【Aspas】驻足向他看来，【artzin】还是不忍低垂下目光；
他的声音在病房里显得格外压抑沉闷：
“对不起。”
“一直以来……我都很对不起。”
他不敢抬头看【Aspas】的表情，只能听见对方平淡沉静的话语：
“为什么？”
【artzin】低声一笑，满是自嘲意味。
他不相信【Aspas】这句“为什么”是真心发问的。
毕竟全世界都知道【artzin】有多对不起【Aspas】。
25赛季的巴黎冠军赛，MIBR战队的最终成绩是“六强”；
最后一场比赛，他们输给了PRX战队，就此止步。
这场比赛，【Aspas】是发着高烧、不住咳嗽着打完的。
生着病的【Aspas】拖着MIBR与PRX战至一比一平，一局SVP、一局MVP；
最后的BO3决胜局中，【Aspas】更是上演了双五杀、三十六击杀的极致个人表演；
在拿下第二个五杀时，【artzin】摘下耳麦昂然起身，双手举过头顶对着身边微微咳嗽着的【Aspas】拜伏鞠躬的画面，也成了巴黎冠军赛上令人印象深刻的名场面之一。
但令【artzin】印象更深刻的，是他自己决胜局的战绩——
5-14-1.
【Aspas】没有责怪他；
一如往常的，那张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是输掉的不是全球冠军赛的生死对决，而是随便一局排位甚至极速模式而已。
但【artzin】做不到如此。
赛后的记者采访环节，他双手捧面不住地抓扯自己的头发；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甚至不知道自己内心是何感受……
赛后的舆论清算环节没有放过他。
【你留在MIBR的原因是鞠躬的本领，而不是游戏实力，是么？】
【不知道的还以为发烧的是你】
【但凡你像个正常人类，这场比赛都能赢】
【【Aspas】身上一直有诅咒。本来以为今年的诅咒是重感冒，没想到是你】
看着这些言论，【artzin】仍旧不知道自己应该作何感想……
他知道的，只有自己没脸再见到【Aspas】。
【artzin】和MIBR战队解了约，去到黑豹FUR战队；
他本以为这样能够有足够的时间让自己平静下来；
但“电竞世界杯”赛制公布的瞬间，他就知道自己仍旧逃不过这一关。
万幸的是，之前一直籍籍无名的FUR战队，在换血重组、签下“荆棘女帝”之后，在26赛季初的启点赛上势头昂扬；
【artzin】的名号也逐渐与25巴黎冠军赛上的拉胯表现分割开来。
“或许这是赎罪的机会吧。”
【artzin】也不免这样想。
但“命运”这种东西……有时候残酷得让人忍不住想笑。
【artzin】的车祸不是发生在车里，甚至没在马路上；
他是老老实实站在街边，被两辆冲撞后失控的车子所波及。
“呵……”
【artzin】真的笑出了声来，只不过笑声扭曲得比哭还难听：
“这有什么好‘为什么’的……”
“25巴黎冠军赛、26电竞世界杯……”
“全都是因为我。”
【Aspas】闻言，沉默下来；
许久之后，他看着【artzin】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右腿，面泛些微迟疑：
“嗯……”
“虽然你确实很棒，并且现在受了伤，我好像应该顺着你一点……”
“但我觉得你这个说法还是实在有点……”
“我和其他队友也是有点贡献的吧……”
【artzin】愣了一下，茫然道：“什么……你在说什么？”
“我是说，六强和四强——”
【Aspas】眼神坚定下来，沉静的语气中透着几分豁出去了的正义感：
“我和其他队友也是有作用的。”
病房里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监护仪轻微的滴滴声。
【Aspas】朝【artzin】点了点头，收回目光；
而后一言不发地离开了病房。
【artzin】愣愣地看着那道离去的背影，心中的懊恼和悔恨全部化作茫然：
“……啊？”
……
病房外的走廊上，【Aspas】左右环顾，发现其余队友和教练都已经离去，只有一名领队还呆在病房外；
见【Aspas】出来，领队咽了口口水，略显紧张地点点头。
而后两人的目光齐齐落在病房外的第三人，一个不属于巴西代表队的金发年轻人身上。
【Verno】看了眼【Aspas】：“吃饭了没？”
【Aspas】摇摇头。
【Verno】从椅子上起身，伸了个懒腰：“那走吧，一起吃。”
【Aspas】点点头。
二人和巴西代表队的领队打过招呼，走上医院的电梯。
安静的电梯里，【Verno】忽然一笑：
“你真的是个决斗者么？”
【Aspas】不懂为什么对方会这么问，只是坦诚地点点头：
“是的。”
【Verno】挑挑眉毛：
“那你……就对‘冠军’、‘最强’这种荣誉不感兴趣么？”
“伦敦大师赛之后，可是有很多声音说你‘只有【K】不在的情况下才能混到冠军’的，你不想证明一下自己么？”
问题似乎有点长，【Aspas】思索了很久，点点头又摇摇头：
“想赢，但是不想当‘最强’。”
【Verno】回头看向他，好奇问道：“为什么？”
“因为‘最强’很累。”
【Aspas】坦诚答道：
“‘最强’的那个要被所有人盯着看；”
“不能吃烤肉咬到舌头、不能散步的时候被飞来的足球砸到眼睛、也不能因为约会选的电影不好看和女朋友闹别扭……”
“只要状态不好，就会被别人超过。”
“所以很累。”
【Aspas】目光深邃，语气幽幽：
“【K】就是最强的那个。”
“他的压力很大，他的负担很重。”
“所以他受伤了，而我没有。”
“我可以不比他强，但是我也能赢他。”
“伦敦大师赛，我在、他不在；”
“我已经赢了他。”